许久，娜塔莉只觉自己的胳膊，正被轻轻拽动……
那力道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她侧过头望去，只见星沙正双手抱着她的臂膀，姿态很是依恋，整个人几乎都要嵌进她的身侧，可偏偏那仰起的脸上，表情却异常严肃，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眸子，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凝视”着娜塔莉……
“娜塔莉，只剩我们了。”
“可以……聊聊吗？”
星沙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微颤，却也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坚定。
娜塔莉看着她嘴角还未完全干涸的血迹，看着她黑色斗篷上的口子，内心像是刀割了一般的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拭去星沙脸颊上的尘土，又反手握住了星沙那只冰凉的手，牵着她，一步步走向不远处那个背风的小土坡……
————
夜风，依旧在荒原上呼啸，但此刻，它们似乎也识趣地只在远处盘旋，而没有侵扰娜塔莉与星沙这一隅的宁静。
夜晚的星空之下，她们两人互相依偎着，坐在一起。身后，是那片刚刚经历过激烈搏杀的河床，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可眼前，却已是一片无垠的静谧……
星光很亮，像碎钻一样洒满了整片天空，银河横亘天际，壮丽得让人心惊。
“……”
“……”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星沙把玩着娜塔莉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随后，才终是由她先开了口。
“我……没打赢。”
那语气之中，不免有几分不甘和失落，她微微低下头，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个考砸了的孩子，浑身都散发着沮丧的气息。
娜塔莉转过头，看着星沙那有些凌乱的刘海，心中的柔软不免被轻轻触动，她伸出手，将星沙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头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根本不在意。”
娜塔莉的声音十分笃定。
“我的观点一直都很明确，你根本不需要做这些来证明自己够格陪在我身边。”
“星沙，我们是互相选择的，从很久以前就是。”
她用手指拂过星沙的发尾，穿过星沙的发丝，动作温柔。
“更何况……输了又怎样？你打得很漂亮，我刮目相看哦。”
娜塔莉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她绝非是为了安慰星沙才这么说，想到星沙那出其不意的，让自己解放感官的战术；想到那铺天盖地的魔弹雨幕；想到那贯穿天地的炽热光矛……
事实就是，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需要她细心呵护的盲眼少女，在刚刚那一战中，强的出乎了她的意料。
而星沙听着娜塔莉的这些话，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心口蜿蜒而上，驱散了全身的寒意。
她再难掩嘴角的笑意，甚至顺势将脑袋靠在了娜塔莉的肩上，发丝轻蹭着娜塔莉的脖颈，为其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话说……还记得吗？刚认识时，第一次给你取名字的那天……”
娜塔莉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带着一丝怀念。
“今天的夜空，和那天很像哦，漫天繁星……”
她的手掌轻轻抚在星沙的脑袋上，缓缓的摩挲着她那头乌黑的短发。
“要是你能看到就好了呀……”
这句话里能听出淡淡的惋惜，像是风吹过琴弦发出的轻响。
星沙闻言，却没有显露出任何难过，她只是又贴近了娜塔莉一些。
“我能看到的……”
星沙微笑着，握紧了她的手。
“你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
————
在这样的氛围下，不知为何，娜塔莉的话自然而然地便多了起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点点滴滴，说着那些在废墟中互相依偎取暖的日子，说着星沙第一次为她准备热可可，结果反而把书打了个透湿的丑事……
说这些话时，娜塔莉的语气温柔而平缓，像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慢慢流淌在星沙的心田……
听着这些，星沙感到很安心……这种安心感让她想要沉溺其中，乃至彻底忘记现实的一切，将所有烦恼都抛诸脑后。
但是……她始终有话要和娜塔莉说。
而且……是相当重要的事。
————
“娜塔莉，你是怎么看我的？”
许久，星沙突兀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空气，仿佛都随着这句话凝固了一瞬；夜风，似乎都为了让娜塔莉能听清些，而弱了几分。
娜塔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个方向，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回答的时候，其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宛如那被晚霞染过的雪地。
“星沙吗？”
娜塔莉歪着头，思考的样子认真得娇俏，接着，她掰着手指，数着星沙的优点，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很可爱、很可靠、很善良，是我最最重要的人……”
“嗯……大概这样？”
听娜塔莉这么说，星沙靠着她，不由得愉悦地笑出了声。
“哈哈……什么嘛，一点意外都没有，和我想的完全一样。”
一边“抱怨”着，星沙还一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娜塔莉的脸颊。
“太像娜塔莉会说的话了。”
而见星沙是这反应，娜塔莉便装作一副头疼的样子，夸张地扶了扶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诶——那你想听什么啦～”
然而，在这样快乐的相互调笑声中，星沙，却突然以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开口了……
“……”
“娜塔莉。”
那声音不大，却瞬间就打破了所有轻松的氛围。
“嗯？”
娜塔莉应了一声，笑意还挂在嘴角。
“我喜欢你。”
星沙话音刚落，娜塔莉就猛的浑身一颤，原本就有些泛红的脸颊，更是烧得滚烫。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试图把脸埋进外套里，随后，羞耻地小声嘟囔道。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
“我知道啦……这种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
她以为，这只是星沙如往常一样的又一次撒娇，是在索要更多的肯定。
但……
“不。”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娜塔莉。”
星沙的语气，依旧严肃，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撑起身子，转过身，正对着娜塔莉，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温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拗。
星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盲目的眼睛里，本该无神，此刻，却仿佛正燃烧着两团看不见的火焰……
“不仅仅是那种……因为相依为命，因为互相依靠而产生的喜欢。”
星沙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经过了她的深思熟虑，就这样重重地敲击在了娜塔莉的心上。
“而是…只想娜塔莉属于我的……自私的、丑陋的、阴暗的、偏执的、糟糕的喜欢……”
娜塔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看着星沙，碧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她想起了焰汀，想起了那个红发少女在战斗前，那句恶毒的挑拨——
“这就是那个平日里乖巧可爱，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小家伙啊～”
“本以为是只离了主人就活不下去的温顺小猫，结果扒开那层皮，里面藏着的……竟是只择人而噬的恶虎啊～”
原来，焰汀说的还真没错。
原来，在那副温柔乖巧的皮囊下，藏着的是这样一只凶猛的幼兽。
而察觉到娜塔莉没有马上回应，星沙干脆带着豁出去的心态，就这样将心中压抑已久的言语，尽数吐露了出去。
“娜塔莉，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样好，我甚至……很可怕。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也许会变成一个怪物……”
“我并没那么可爱，也称不上可靠，更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我会嫉妒、会怨恨，会因为那个叫焰汀的靠近你，而恨不得杀了她。”
“这几天，我只感觉我快要疯了……”
说着，星沙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娜塔莉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却又倔强地不肯停下。
“这份心情……这份心绪……太过沉重了。连我都有所自觉，娜塔莉……”
“如果是这样的我呢？如果是这样的我说，我喜欢你呢？你依然会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人一时都再无动静。
娜塔莉静静地听着，同时看着星沙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眼角隐忍的泪光……
大概星沙是抱着相当的觉悟才说出口的吧，但作为听者的娜塔莉，她完全没有因为这些感到恐惧或厌恶……
她只觉得……心疼。
星沙说这些话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法排遣的自卑和不安，像是一根尖刺，扎进了娜塔莉的心脏……
而似乎是因为娜塔莉太久没有回答，星沙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失落，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她默默垂眸，像是接受了某种审判，刚想将靠在娜塔莉身上的脑袋移开——
却只觉……
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捧起了她的脸颊。
那双手有些泛凉，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制止了她逃避的动作……
只见，娜塔莉正捧着星沙的脸，迫使她面向自己。
星光洒在娜塔莉的脸上，那双碧蓝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动摇，只有深邃的包容和爱意。
————
“那不是当然的吗？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