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是个疯子。”
人们……总是这么称呼他。
有时带着鄙夷,有时带着畏惧,而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避之不及的厌弃。
但他自己可从不这么认为,在他那方混乱颠倒,却又逻辑自洽的精神世界里,他所做的一切,皆是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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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正的童年无疑是悲惨的,他无父无母,堪称孑然一身。
唯一将他拉扯大的亲人,是年过古稀的奶奶,记忆里,奶奶总爱坐在门廊下,用枯瘦的手为他擦去玩耍中粘在脸上的尘土,用那沙哑的声音一遍遍教导他……
“阿正,要做一个好人。”
而正所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连他这唯一的亲人,老天也要夺走……
十六岁那年,他的奶奶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留下了一笔不算多的存款,至于那一纸病危通知书,则被她当做秘密,带入了坟墓。
他……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掉。
悲伤是奢侈的,也是无用的,他就是如此认为。
当他将奶奶安葬后,便开始在那空荡荡的屋子里,开始了他独有的“修行”。
不仅仅是因为奶奶的教诲,田正本人也极度喜爱正义之士,而其中他最喜爱的,莫过于那些动漫、小说、电影里的骑士们。
他总是学着里面那些披着披风、戴着头盔的身影,学着他们挺身而出的姿态,学着他们那些铿锵有力,让人热血沸腾的台词。
他认定,自己就是一个骑士,一个终究要守护世间秩序的骑士。
后来,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巷子深处传来的呜咽声,引他驻了足。
他转头望去,只见,几个少年正围着一个瘦弱的留守女孩,言语如刀,动作浮夸,演绎着千百年来都毫无新意的霸凌戏码。
而那个站在巷口,雨水顺着其发梢滴落的“骑士”,在目睹那一刻时,他感觉……血脉里有某种东西,苏醒了。
于是,他大笑出声,像个初次登场的英雄,冲了上去。
“呀哈哈哈!邪恶之徒,竟敢在此作祟!看招!”
那笑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癫狂而快意。
他的拳头更是又快又狠,几个混混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他的重拳砸得狼狈不堪。而他…却是越打越兴起,那张一直带着亢奋笑容的脸,在昏暗巷子里……不免显得有些诡异。
那名被保护的少女蜷缩在角落,其本该感激,此刻却是被吓得脸色惨白,连道谢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口,整个人只剩下剧烈的颤抖。
而当她看到田正转身走来,脸上还挂着那种愉悦的……与暴力极不相称的灿烂笑容时,她竟露出了比面对霸凌者时,更深的恐惧……
“不必谢我,美丽的小姐!在下不过做了应做之事!此乃骑士之行!哈哈哈哈哈!”
田正一边这样说着,还一边微微屈身,行了一个他自认标准的骑士礼。
然而,少女的嘴唇哆嗦着,她看向其中一个混混,那人躺倒在地,捂着正汩汩地往外流血的眼睛,不断打滚惨叫着……
她咽了咽口水,带着哭腔开口,吐出的话语,却与田正以为的感激南辕北辙。
“不…不……”
“谢谢你救了我但……你……你没必要刺瞎他的眼睛吧……”
“哈哈哈哈!说什么呢,小姐!”
而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当即就笑得前仰后合,随手将那支作为“凶器”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个花。
“在下手中的长枪,岂可能不沾敌血!此乃荣耀的洗礼!”
对此,女孩不再说话,只是将身体缩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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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闹大了。
伤者的家长怒不可遏地要告发他的恶行,但……他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在那个世界,那个国家所有的“未成年人保护法”,起到了作用,但……也只是原因之一。
让他全身而退的另一个决定性因素,则是经由此次事件后,医院给他开出的一张病例单——“重度妄想症”。
这张纸,便成了他最好的护身符。
“神经病”、“疯子”,这些标签从此代替了他的名字。但同样的,再也没有人敢轻易招惹他了,因为谁也不想被一个“疯子”缠上。
而他,却活得更加肆无忌惮了,只是在旁人眼中,他那阳光开朗的笑容,比任何狰狞的恶鬼,都要可怕。
他被转到了一所特殊学校,可他的精神状态依旧很不稳定,甚至愈演愈烈……
他时常会拦住某个同学,严肃地要求进行一场“骑士决斗”,理由仅是“你的眼神充满了邪恶”。
面对一些本可以简单化解的矛盾,哪怕是同学争抢座位这种小事,他也会瞬间进入“战斗状态”,高喊着“以正义之名”,用拖把当长枪,用扫帚当巨剑,挥向他认为的“无可救药之辈”……虽然他从未真的致人于死地,但让对方挂彩也是在所难免。
他总会采取最过激的方式,行使他自以为的“正义”,但他的这份“正义”过于沉重了,以至于特殊学校,也再无法容纳他了……
就这样,他被实施了强制医疗,送进了一家精神病院。
然而,在他的视角里,那白色的病房却成了试炼之地,而医生和护士,则是考验他心志的幻象。
他以一种诡异的积极态度,进行着“反抗”——
拒绝服药时,他说是为了“避免魔女的诅咒”;被绑在床上时,他宣称此乃“魔王的束缚”;他对着墙壁上的污渍发表骑士语录,歌颂虚构的龙与剑……
他的精神世界,构筑得比现实更加坚固、荒诞,并且……纯粹。
“汝等无法囚禁正义!”
“试炼!这都是试炼!”
“……”
但如此荒诞的“戏”,他也就只演到了十八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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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场滔天的火海。
位于城市边缘的一家福利院突发大火,消防队尚未完全到位,现场一片混乱,哭喊声与爆裂声交织响起。火势借着风势,正疯狂地吞噬着一切,火舌舔舐着天空,浓烟甚至遮蔽了星光……
而就在此时,人们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疯子”。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栋被烈焰吞没的建筑,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反而闪起了愉悦的光……
他拒绝了旁人所有的劝阻,大笑着,迎着热浪……冲了进去。
“哈哈哈哈!此乃骑士应当施以的援手!此乃救济!”
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疯狂的脸。
没人知道他哪来的力气,他一次次地冲进去,又一次次地背着、抱着、扛着里面的人冲出来。他的衣服被烧焦了,皮肤裸露的地方迅速起泡,头发也被火焰燎去大半……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八分钟。
十一个人。
直到最后,在确认了怀里那个哇哇大哭的婴儿安然无恙,递还给了泪眼婆娑的母亲后,他才终是像一座被抽走了基石的沙堡,轰然倒塌……
大面积重度烧伤,呼吸道严重灼伤。
医生们竭尽全力,却也无力回天。
他的意识……就这样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