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日子……漫长而绝望。
我载着我的森林、我的湖泊、我的生灵,跌跌撞撞地向着荒原飞去……
我深知我不能停,我用魔力去安抚那些受惊的生命,用更厚的土层去隔绝辐射,拖着我这庞大的身躯,不断向前……
而越靠近荒原,天空,就越发灰暗,空气中的魔力浓度也越发稀薄。
直到我身后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渐渐变淡,直到脚下的大地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焦黄与死寂,我才敢缓缓降落。
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将自己连同背上的生态系统,小心翼翼地安顿在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我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将魔力重新梳理顺畅,让那些因长途颠簸而萎靡的植物重新焕发生机。
然后,我等待着。
等待着在混乱中走散的父母的到来。
我趴在荒原上,像一座静止的山脉。白天,焦灼的太阳炙烤着我的鳞片;夜晚,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我的皮肤,这些……当然伤不到我,真正让我感到难熬的,是家人那未知的生死……
而我,就在这样的提心吊胆中,默默地……“坐以待毙”了下去。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
荒原的尽头,始终没有出现那两道熟悉的巨大身影。
我尝试过用龙语魔法去联络他们,但回应我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
风卷着沙砾,打在我覆着厚厚鳞甲的脊背上,发出细碎的,宛如蚕食桑叶般的声响。
我趴在荒原的焦土上,下颌抵着滚烫的沙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西北方——起初,战火就是从那个方向烧过来的,如今仿佛连风里,都还裹着散不去的焦糊味。
我已经这样望了整整三个月了,脖子酸胀得发僵,眼睛也发干发痛,更是从没睡上过一次正经的好觉,可即便我这样日夜守候,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也始终没有出现我父母的身影。
起初,我是不信的。
我的父母都那么强大,怎么可能因为人类的战争就逝去呢?于是,我就抱着这点可笑的期待,每天都用尽全力把魔力放得很远很远,像撒网一样扫过荒原上的每一寸土地,并不断地告诉自己——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一定能探测到他们熟悉的魔力波动……
甚至有一次,我看见远处天际飘来一团灰色的云,竟激动得差点将背上的山川都晃裂开来。
然而,直到那团云飘到头顶,我才得以认清,那不过是裹着辐射尘的酸雨云,雨点打在我背上的森林里,把刚开的野花浇得蔫头耷脑,把溪水染成了浑浊的黄绿色,我慌忙调动魔力去净化水质,等忙完再抬头时,那片云也早就散了,只剩我睫毛上挂着的雨珠,凉得刺骨……
我不禁心想……继续欺骗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其实我知道,他们不会来了。
事实就是,像我这样幸运的,终究是少数中的少数,更何况是负世之龙这般体型庞大的生物。
父母确实强大,他们年轻时也曾扇动翅膀就能引来台风,甩一下尾巴就能劈开山谷,但他们终究已经走到了生命的中后段。连正值青年,魔力充盈的我,都要拼尽全力才能逃到这处边陲之地,他们又怎么可能……
我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至少,我还有背上的这片森林,还有身上这些叽叽喳喳的生灵,它们是我的慰藉,也是我的责任。
于是,我就这样在这边陲之地,彻底安定了下来。
我会在寒风来袭时,用魔力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挡住荒原的风;也会在沙暴来临时,提前加固树根,不让幼树被连根拔起。平时,我便时常趴在沙地上,像一座永远不会移动的山脉,听着背上森林的呼吸声,听着溪流潺潺流动声,听着小兽们在林间奔跑的脚步声,日子久了,竟也生出几分虚假的安宁。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中,渐渐升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它像种子一样,落在我心底的缝隙里后,便开始慢慢生根发芽,且越长越茂盛,缠得我心脏发疼……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逃?为什么负世之龙明明有着足以承载整片生态系统的庞大力量,却成了狼狈逃窜的那个?
会这么想的我,并非是觉醒了什么好战暴虐的性子,我从小就听着父母的教诲长大,他们说负世之龙的力量是用来承载的,不是用来摧毁的,我从来都认同这个道理,只是现在……我却忍不住后悔——后悔当年怎么没能用这些力量,保护父母。
毕竟,无可厚非吧?纵使我们身负一整个生态圈,但也有血亲,有在乎的存在,那么,既然我们力量充裕,用来战斗以保护家人,也没有任何的错误吧?甚至应该说……这,才是正确的吧?
那到底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就是没有这样做呢?
为什么……自己就这么没用呢?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的速度明明比父母快那么多,如果我当时回头了,哪怕只是用背挡一下母亲的侧面呢?哪怕只是用吐息替父亲拦下攻击呢?哪怕我做这些会让自己受伤,但至少……至少父母能活下来吧?
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偏偏就选了最懦弱的那条路——像个被吓破了胆的懦夫,只知道往前飞,飞得离父母越来越远,飞得连他们的声音,都再听不见……
————
因此,在“后悔”之后涌上心头的,便是“自责”。
无数个夜晚,我趴在沙地上,听着背上幼鸟的啁啾声,听着鱼尾拍打鹅卵石的声响,这些原本足以治愈我的声音,现在却像无数根细针,扎得我心脏千疮百孔。
多么讽刺啊,我明明有那么强大的力量,鳞甲硬得足以抗下陨石,魔力多到能维持一整片生态系统的运转,可我却在最需要我使用力量时,当了逃兵。
我从那残酷的战场里活下来了,却感受不到丝毫的骄傲和自豪,只因我……自始至终都是个躲在父母羽翼下的雏鸟,明明已经长齐了羽毛,却连张开翅膀的勇气都没有,我甚至不敢去想,父母死前会不会怪我?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没出息的孩子?
我常常在夜里偷偷哭,因害怕惊动背上的生灵,我只能把头埋在沙子里,让呜咽声闷在喉咙里,每每这时,我都会想起父亲教我怎么控制扇动翅膀的力度;想起母亲用尾巴轻轻抚过我鳞片的触感……他们是那么尽职尽责又心地善良的父母,如今却……
这种自责,像是致命的慢性毒药,一点点啃噬着我的心。我变得越来越沉默,甚至开始讨厌自己庞大的身躯,讨厌自己满溢的魔力,讨厌自己明明拥有了一切,却连最珍贵的东西都护不住。
有时候我看着自己的爪子,只会忍不住冷笑出声——这么锋利的爪子,当年却连父母的生命都没护住。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下去,我已经无意再计算自己存活的时间了,一天也好,一年也罢,就算是一个世纪,又有什么区别呢?
太阳每天从我的左翼升起,从我的右翼落下,焦黄的荒原永远没有尽头,背上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看着那些小鹿长大,看着那些飞鸟迁徙,可我永远停在原地,停在对父母的愧疚里,停在对自己的厌恶里,甚至连战争结没结束都不敢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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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
直到那三个人类,闯入我森林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