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是通过我脊背上那片柔软的腐殖土,察觉到异样的。
那震动的频率太陌生了,不是四足兽类的蹬地,也不是飞禽落脚的轻盈,而是带着硬底的两足生物,正一步一步,踩在我的身体之上。
即便隔着厚厚的土层和岩层,我还是能清晰感觉到那令人作呕的触感,简直就像是黏腻的蛞蝓爬过了心口处的鳞片般,让我那埋在土里的爪子都跟着微微蜷缩……
人类,两个女孩,一个男人。
我慢慢将意识沉了下去,顺着贯穿全身的魔力脉络铺开,像往常感知背上生灵状态那样,扫过了那三个闯入者。
首先映入“视野”的,是那个金发的少女,她的心跳很快,似乎对这片森林很是中意,那碧蓝的眼眸里盛着喜悦的光芒,当她的指尖拂过高大的树干时,连其指节都在发颤。
而她旁边的黑发少女则要安静得多,其双目没有焦距,却总在金发少女说话时微微侧头,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斗篷的衣角,一缕极其细弱的感知魔法,正像蛛网般悄悄扫过我体内的魔力脉络——哦,还是个会魔法的。
可是那家伙的魔力弱得可怜,她根本无法在我没有完全现身时,用感知魔法得见我的全貌,在触碰到了我的魔力后的几秒内,她便无功而返的收回了魔法。
以及最后,是那个男人。
他穿着银亮的铠甲,披着红得刺眼的披风,还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他的魔力很奇怪,不像我见过的任何魔法,倒像是一种……涉及到了规则层面的力量,这让我体内那原本平稳流转的魔力,都跟着微微紊乱……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把他和这世界的底层逻辑隔了开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例外,是我从未见过的异类。
他们三个,无论是哪一个,都……恶心至极。
他们居然敢踩在我的身体上,还露出那样欣喜若狂的表情,那个金发的少女已经蹦跳着跑到溪边,蹲下来掬起一捧水,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太好了”、“终于有地方好好休息了”……
那声音格外清脆,可现在落在我耳里,却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一下扎着我的鼓膜。
说起来…我也曾经听过这样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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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战争爆发前的时候了,每当我趴在母亲的背上,偶见山脚下的人类村落时,那些稚嫩的孩子们,也是这样笑着、追着蝴蝶跑过黄的麦田……
可…就是这样的“人类”,后来却将我和父母的栖息地烧成了焦土。
因此,当我看着那三个人在我的背上搭帐篷;看着那个骑士抽出长剑,随手一挥就砍断了纠缠的藤蔓;看着金发少女熟练地处理骑士捕来的鱼,将银亮的鱼鳞刮得簌簌掉进溪里时……我突然发现,先前那些因为没有保护好父母的后悔和自责,都被另一种东西压了过去……
没错,现在占据了主导地位的情绪,已然变成了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几乎要烧穿我鳞甲的恨意。
我恨,恨所有两条腿走路的,毁灭了一切的人类。
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要你是人类,就都该为我的父母偿命!为这满世界死去的生灵偿命!
那个金发的小崽子笑得越开心,我就越恨——她有什么资格笑?她所属的种族毁了我的一切,现在倒像没事人一样,在我的背上扎营野餐,享用我培育出的果实,这和我父母尸骨未寒,仇人却坐在我的饭桌上大快朵颐有什么区别?!
当我闻到烤鱼在篝火上散发出的香气时,我的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这香气本该是我所背负的生态圈繁荣昌盛的证明,可现在,我只觉得那是毁灭者的盛宴,是鬣狗在动物尸体上啃食的恶心场景。
我甚至能想象出,等她们吃饱喝足,说不定会砍我的树,挖我的草药,污染清澈的溪水,把这片我拼尽全力守护的净土,糟蹋得面目全非。
可恨……实在是太可恨了,死不足惜的人类,必须…必须赶尽杀绝才行……!
但,虽然这么想,我却没有立刻行动。
我可不是那些好战的龙族,一受刺激就喷吐息、甩龙尾、亮爪牙,人类那狡猾、危险,且实力深不可测的印象,早已通过战争,深深刻在了我的骨子里,往往有些看起来没什么威胁的人类,却能使出神代的魔法,或是瞬间就穿戴上战无不胜的战甲。
两个小丫头暂且不论,那骑士身上诡异的扭曲规则的力量……倒确实值得注意。
因此,贸然出击可不是明智之举,我要谨慎,哪怕这谨慎在恨意的烧灼下显得多余,也得谨慎。
好在,人类是种大部分情况下作息规律的生物,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了晚上,总会沉入睡眠之中。
于是,我沉下心,不动声色,耐心地等待着……
————
我等到月亮慢慢爬上了树冠,清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我背上的森林里投下斑驳的影子;等到篝火的噼啪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等到我背上的小动物们入了梦境 ,松鼠蜷在树洞里,尾巴盖在鼻子上,鹿群卧在草丛里,耳朵耷拉着,等到整个森林只有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时,我才缓缓睁开了眼……
我慢慢调动起体内的魔力,顺着脉络流向了四肢百骸。
我要做的很简单——只需动动身子,引发一场地震,便能轻而易举的取了她们的性命……
然而这时,我突然想起了父母以前的教诲,多是些控制力量,不染争斗一类的话……
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恨意淹没了。
是啊,我以前是那样的,可结果又是什么呢?温柔换来了什么?换来了父母的死亡,换来了世界的毁灭,换来了我在这片荒原上数着日子度过的,没有尽头的孤寂……
既然温柔没用,那我就变得暴虐狠毒;既然人类不讲道理,那我也不用讲!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们毁了我的一切,我杀三个闯入者,不过分吧?
……
……
罢了,无所谓了。
就算过分又如何?就算她们无辜又如何?
我不需要谁的怜悯,也不需要谁的认可。
我只要让眼前的人类血债血偿……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