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沙砾……在鳞甲的缝隙里摩擦着，不断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这片沙土漫天的荒原上，我本该习惯这种声音的，可今夜，这声音却格外刺耳，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正拿着一把钝刀，一下一下，锉着我的神经。
因为……那些人类还没睡。
透过背部那层厚厚的腐殖土，透过盘根错节的树根，我的感知像无数根细微的触须，蔓延至这片我背负着的森林的每一个角落，也得以知晓那几个人类的动向。
而那个盲眼的黑发少女，此刻，正蹑手蹑脚地离开她们那顶小小的帐篷……
她又在探查了。
这个丫头……实在是警觉得过分了。
从她们踏入这片森林开始，她似乎就感觉到了异样，而如今看来，倘若她不弄个明白，是不会罢休了，甚至让她不惜半夜出来探查情况。
只见她在一处林间空地停了下来，蹲下身，将掌心贴在了泥土上，我能感受到她的感知魔法像蛛网般铺开，比先前任何一次的规模都要大，她正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我体内那如同地脉般奔涌的魔力脉络……
她在寻找我的核心，试图构筑出我的“形状”。
呵，真是徒劳。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这片森林，森林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我的心跳，她就找吧，在我不主动现身的情况下，她这个水准的人类魔法师，永远也找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紧接着，没过多久，那个金发的少女，竟也跟了出来，人类……都是喜欢装睡的生物吗？
她比那盲眼少女还要细心得多，脚步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她循着盲眼少女留下的脚印，就这样远远跟了上去，直到也来到了那片林间空地的不远处。
而过了一会儿，在暗处目睹了那个盲眼少女的探查无果后，她便走上前，打趣似的说了什么，还伸手轻轻点了点对方的鼻尖，那盲眼少女对此则是装作气鼓鼓的，一副娇嗔的模样，两人的相处中，无不透露着一种亲切感。
一种……仿佛共同经历过无数风雨的亲切感。
————
看着那温馨的一幕，我胸腔里，却反而窜起了一股无名火，烧得我鳞片仿佛都烫了起来。
……多么要好的两个人啊。
那画面，那氛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我记忆的最深处，让我想起了我的兄姐，想起我们在父母背上互相追逐打闹的时光，那时，我们也是这样的，彼此依靠，彼此陪伴，是啊……“家人”就是要如此才对啊……
可，现在呢？
我的兄姐早已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我的父母，那两座曾为我遮风挡雨的“移动大陆”，也在人类的战火中化为了乌有；而我，也只能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般，趴在这片贫瘠的焦土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着永恒灰暗的天空，咀嚼着毫无意义的悔恨与孤独。
而，她们呢？
……她们可是人类啊！是那个毁掉了我们的一切，毁掉了这个世界的种族的后裔！她们凭什么……凭什么还能拥有这样的温情？
我的爪子不自觉地抠进沙地里，带起一阵细微的震动，那两个小丫头似乎也有所察觉，警觉地抬头环顾四周。
而那个金发少女，仅仅在下意识间，她便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了那盲眼少女的手腕，将她护在身下。
这简单却又完全出于本能的动作，更加刺痛了我的内心。
到底……凭什么呢？
我趴在黑暗里，心里翻涌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嫉妒。
一种卑劣而灼人的…嫉妒。
她们不也是在这样的末世下失去了家园吗？就像我一样，既然如此，她们难道不该和我一样，日日夜夜被懊悔啃噬，被悲伤淹没吗？她们难道不该像我一样，在每一个漫长的黑夜里，闭着眼睛，听着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吗？
她们应该哭泣，应该哀嚎，应该像我一样，在悔恨中度过每一个无眠的夜晚！她们应该蓬头垢面，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一般在废墟上游荡！这！才是“毁灭世界的种族”的后裔该有的样子！这！才是她们赎罪的唯一方式！
可她们没有……
她们不仅活着，还活得……如此“滋润”。
她们会为一片新发现的森林而欢呼雀跃，会为一顿烤鱼的香味而展露笑颜，她们会互相扶持，建立起牢固的羁绊，以此来疗愈彼此的创伤……
这公平吗？
这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好事都被她们占了？凭什么我就要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和孤独？凭什么我就要永远被困在对父母的愧疚里，而她们却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家人一样相依相守？
“家人”这个词，此时就宛如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我的心窝。
我也有曾有家人，可他们被人类夺走了，而现在，同样是人类的她们，却在我背上，在我拼尽全力守护的生态圈里，享受着我早已不复存在的快乐。
这简直……就是对我最大的嘲弄。
————
原本，我是打算谨慎一些的，可现在，看着那两个少女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我那点仅存的理智，终于也被彻底烧毁了。
什么谨慎？多此一举！
我才是这片天地的主宰！我才是力量的拥有者！我背负着一整个生态系统，我的魔力足以让山河改道，让四季颠倒！我为什么要怕几个小小的、心智不健全的人类？为什么要怕这两个脆弱得一捏就碎的小丫头？！
我之前的犹豫，简直就是对自我的侮辱，是对我死去的父母的不敬！
啊啊……再也忍受不了了。
这种伪善的宁静，这种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幸福，这种对我的存在毫无知觉，令人作呕的亲密……
毁灭吧。
就让我的愤怒、我的嫉妒……将一切都毁灭吧。
于是，我开始不再压抑那股从我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狂暴魔力。
那股力量，曾被用来滋养万物，如今，却像是一条条被唤醒的毒蛇，在我的血脉里疯狂窜动者，渴望着破坏与杀戮。
接着……
“轰隆隆——”
接着，大地，便开始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