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感觉到,我背上那棵巨大的树木缓缓倾倒的震动——它扎根在我背脊鳞甲的缝隙里,树龄已经有七百三十年,每年春天都会飘下带着甜香的絮,落在我鳞片上,那景色,就像落了一场不会化的雪。
但此刻,它断裂的脆响顺着魔力脉络传到我脑海,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我耳畔掰断了一根枯骨。
无所谓了……这是必要的牺牲。
再过三息,它那粗壮的树干就会砸中那两个蜷在树下的小丫头,把她们压成扁平的肉饼,让她们的血渗进我背上的土壤,给我的森林添上一点肥料。
我甚至已经在想象,那金发少女瞪圆了碧蓝眼睛的模样,还有那盲眼少女瑟瑟发抖的姿态,我连她们临死前的尖叫都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千百遍,那声音一定像指甲刮过琉璃,刺耳,但也痛快得解气。
可就在这时,一道银光,猝不及防地闪进了我的感知网。
那是从几十米开外,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跃下来的身影,其银亮的铠甲在月光下晃着寒光,落地时甚至没带起尘土,长剑挥出的弧度流畅得宛如山间的溪流,转眼之间,那棵足要数人合抱才能围成一圈的树木,就如同豆腐似的,在他剑下瞬间便被劈成了两边,轰然砸向两旁,连半片叶子都没蹭到那两个少女的衣角。
————
……啧。
我鳞甲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连带着背上的三个湖泊都晃了晃,一时被仇恨烧得发昏的脑子,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个银色的骑士,一直都没放松过警惕,他守在远处的树上,还刻意压制了自己的魔力,一直守护着他的“公主们”的安危。
这实在是我疏忽了,方才一直沉浸在将要碾死那两个少女的快感里,竟然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麻烦……
我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尾尖扫过荒原的沙地,犁出一道深达三丈的沟壑,我本以为这点程度就足够把这三个闯入者碾死了,毕竟,一场由我这个负世之龙亲手引发的,足以把山体撕开的地震,怎么可能杀不死三个甚至不足我鳞片缝大的小东西?
可现实……偏要打我的脸。
只见那骑士在完美的英雄式登场后,又随手吹了声口哨,随即下一秒,他那匹白色战马就从林间窜了出来,马蹄踏在我鳞甲上,却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然后他又一手捞起金发少女安置于身后,一手揽住盲眼的黑发姑娘的腰,等那两个少女反应过来尖叫出声时,他都已经骑着马在晃动的林间跑出了百米之远……
……荒谬。
我加大了肌肉的出力,让地震的烈度又翻了一倍,原本只是开裂的地缝此刻已经宽得能吞下一个军队;巨树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地形,更是随时都在变化……
可那银色的身影,却如游龙一般,在漫天坠落的枝桠和崩裂的岩石间穿梭自如。
这怎么可能?
我鳞下的血液开始发烫,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战时,那些有实力走上战场的人类,也许确实具备这这种机动力吧,但这骑士,如今带着两个累赘,在如此剧烈的地震里依旧能毫发无损地突围,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可气的是,在那金发少女的指引下,他所跑的路线精准得像是早就勘测过一样,每次转向都刚好避开危险地带,还能在同时,稳定的向着那辆停在森林边缘的吉普车方向行进……
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三个人就已经撤出了我的森林,我看着那银色的身影把两个少女放下,看着那她们将那铁皮盒子发动,卷起一路黄沙,往荒原深处逃去……
————
……开什么玩笑?
我趴在荒原上,下颌抵着滚烫的沙地,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三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感觉像是我抬脚要碾死一只蝼蚁,那蝼蚁却晃了晃触须,轻飘飘地爬走了。
一时间,几百年来积攒的对人类的蔑视,全都化作了无法抑制的怒火——我可是负世之龙,是这方天地除了大海主之外最庞大的生灵,我背上的森林绵延上千里,我一动就能引发山崩海啸,现在,竟然连三个渺小的人类都杀不死?
……够了。
我慢慢弓起了身子,背上的森林随着我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树木被我的鳞甲压断,溪流倒灌进鳞缝,打湿了我腹下的绒毛。
我已经太久没有做副身躯了——自从逃到这片荒原,我就一直趴着,将心思放在孕育森林上。
母亲说过,我们要像大地一样包容;父亲说过,我们要像天空一样沉默。
可现在,包容和沉默只换来了父母的死亡,换来了族群的灭绝,换来了我数百年的孤寂。
那些我小心翼翼保护的生灵,那些我花了百年时间培育的森林,在我眼里固然重要,但和父母、和兄姐、和我失去的一切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我试着动了动翅膀,扇动翅膀的瞬间,荒原上的风突然就大了起来,那架势,说是台风也丝毫不夸张,我调动体内的魔力,让其疯狂流转,不再像往常一样细细地滋养每一寸土地,而是带着破坏的欲望,汇聚到我的四肢百骸……
我背上的小兽们,随即都纷纷发出了惊恐的嘶鸣,鱼儿惊恐的跃出水面,飞鸟扑棱着翅膀四处逃窜……
可我……此刻已经不在乎了。
————
我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锁定了那三个正在逃窜的黑点。吉普车在沙地上跑出的辙印清晰得刻在我眼底,那银色的骑士骑着马跟在车后,红披风在风里飘得张扬,仿佛是什么象征着胜利的旗帜。
可笑。
我慢慢站直了身体,爪子抠进沙地里,带起一蓬混合着辐射尘的沙土,我的尾巴扫过地面,将几块巨岩撞得粉碎。
我感觉我每的一片鳞甲都在兴奋地颤抖,每一寸骨骼都在渴望着活动……那是我从未显露过的,属于高等种族的威压,属于…“龙”的凶性。
风越来越大,吹得我翼膜猎猎作响,像战鼓一样响彻荒野,我低头看着自己庞大的身躯,看着我鳞甲上那些被岁月和战火刻下的痕迹,突然,低笑了一声……
好啊。
既然你们在我的地盘撒野,既然你们能从我引发的地震里逃出去,既然你们敢挑衅我这方天地的主宰,那我……就亲自送你们一程。
就让我…好好活动下筋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