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还真是多。
我甚至懒得偏过头去看他——他不配。
一个连我最小一片鳞都填不满的蝼蚁，站在沙地上张牙舞爪，喊着什么“息怒”、“荣耀”，和当初那些喊着“为了未来”、“为了神明”，却将世界毁于一旦的人类，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一套又一套漂亮的、用来骗自己也骗别人的口号罢了。
我没有回应他，我当然不会回应他，蝼蚁的嘶鸣，值得巨龙低头吗？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亡。
不过是用他那套莫名其妙的力量把龙息分开，不过是钻了世界的一丝漏洞，算得了什么本事？区区这种程度，少得意忘形了。
这一次，我要亲自飞上去，升到足够高的地方，让这遮天蔽日的身躯带着俯冲的千钧之势砸下去，将那辆铁皮小车里的两个小丫头，连带那个银甲疯子，一起碾成混着血沫的肉泥。
若他当真有本事，有种这次就斩开我的鳞甲试试啊！
这样想着，我猛地扇动了翅膀，翼膜和空气摩擦出沉闷的轰鸣，关节处传来久未活动的酸胀感，像是有细小的电流顺着鳞甲缝往骨头里钻。
我背上那些花了上百年生长的乔木，也被风压吹得弯了腰，树冠互相碰撞，簌簌往下掉着叶子，藏在林间的动物们，正接二连三地发出细碎的惊叫，比刚才还要更显得不安。
换作从前，我会立刻停下，会小心翼翼地调整姿态，怕压折了刚长出来的树苗，怕惊到了筑巢的飞鸟，怕晃疼了在我背脊上跑跳的小兽……
但此刻我没停下。
我的怒火，让我停不下。
我翅膀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风压卷着沙砾撞在我鳞甲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战争爆发那天，人类战舰划破天空的声响……
那时我逃了，但这次，我不会再逃了。
我要主动冲上去，把这个敢在我面前高喊“荣耀”的疯骑士碾碎，把那两个敢在我背上欢笑的丫头碾碎，把所有让我感到不爽的东西……都碾成粉末。
风越来越大，我的身体也离地面越来越远，荒原在我脚下渐渐缩小，我却准备再升一点，好攒够足够的俯冲势能……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那个银甲骑士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直直地撞进了我的耳膜里——
————
“力量深不可测的巨龙啊！”
“吾很兴奋！吾之内心正涌现出无尽的喜悦啊！”
“与巨龙交手，难道不正是世上所有骑士视为最高荣耀的夙愿吗？！”
“来吧……来吧……来吧！巨龙！看看是你折断我的剑！还是我斩下你的首！”
————
……
……
……
疯子。
无药可救的疯子。
我甚至愣了一瞬，翅膀扇动的频率都慢了半拍，风灌进我张开的嘴里，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尘土味，呛得我喉咙发紧。
喜悦？他即将要去和一个能把他捏成齑粉的巨龙交手，他居然说……“喜悦”吗？
何其愚蠢，何其自不量力……
可……我的尾尖为什么在微微颤抖？
我……是在害怕吗？惧怕这种程度的敌人？怕他那永远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怕他那夸下海口的战前宣言？
……开什么玩笑。
我活过的年岁比那三个人类加在一起还要长的多得多，我见过喷吐烈焰能融化岩石的赤龙，见过操控风暴能掀起海啸的蓝龙，见过神明，见过怪物，我为什么要怕一个连我脚趾都够不着的小骑士？
我才没有害怕。
我不会……再害怕了。
恐惧是留给懦夫的，我早就不是那个躲在父母羽翼下的没出息的幼龙了。
我只是……觉得可笑。
对，太可笑了。
人类这种生物，明明脆弱得像我背上的露珠，太阳一晒就化了，风一吹就落了，居然敢在我面前喊“斩下我的首”？居然敢把和我交手当成“最高荣耀”？
这算什么？是人类的自大，还是愚蠢？
我嗤笑了一声，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轰鸣，震得背上的森林又晃了三晃。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现在就立刻俯冲下去吧，让他的笑容凝固，把他的“荣耀”击碎，再将那两个让他豁出性命守护的“公主”暴尸在他眼前，让他知道，蝼蚁的疯狂，在巨龙的威压面前，一文不值。
我调整了姿态，把更多的魔力往爪与牙上灌，魔力在我的血管里横冲直撞，甚至顺着鳞片缝往外溢出流光，染得我金色的瞳孔都泛着青幽的光。
而大概是因为我魔力的躁动，我背上的森林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疯长，藤蔓缠上了我的翅膀，花朵开在了我的鳞甲缝里，仿佛为我又披上了一层名为“自然”的盔甲。
是啊，自然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低头往下看，那个银甲骑士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骑在白马上，银甲在月光下亮得刺眼，红披风在风里飘得像一团火。
他毫无减速的意思，就这样笔直的向着我的方向冲来……
疯子。果然是个疯子。
但……为什么我的心跳快了一瞬？
如果……当初我也能像他一样……
我猛地甩了甩头，把多余的想法画面甩出了脑海。
不可以，我不能分心，现在我只需要用我的爪子告诉他，用我的鳞甲告诉他，用我俯冲的力量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所谓信念什么都不是，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
于是，我收拢了翅膀，开始俯冲。
风瞬间灌满了我的鼻腔，带着荒原的焦糊味和背上的草木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并不相配，却让我倍感熟悉。
我听见背上的溪流因为俯冲的压力炸开了花，听见幼兽的惊叫被风撕得粉碎。
我看着那个银点越来越大，看着骑士的剑高举起来，看着那匹战马结实的肌肉，看着那个疯子脸上该死的、让我嫉妒的喜悦……
好啊……既然你要发疯，就来试试看啊——
看看是我折断你的剑！还是你斩下我的首！
————
然而，就在那我与那骑士都处于冲锋的途中，那骑士身后，两名少女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明明本该被风撕得破碎，此刻却如同被什么喇叭放大了声音似的，连我都能听到其中的些许内容。
而当我真的听进了只言片语后，便不禁觉得荒谬起来——
她们……竟然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像是在玩什么过家家游戏一般，真的扮演起了公主，为那骑士念起了授勋的祝词。
“在此，特赐你‘喜悦骑士’之美号！
“不辱此名，让凯歌响遍荒野！让笑声飞向高空吧！”
……
滑稽、可笑。
我一边俯冲，一边用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三个渺小的黑点。
我经历了那场灭世之战，见过神明陨落，见过大陆板块被粉碎，见过无数生灵在脚下哀嚎，还真从未见过如此……愚蠢的场景。
都说，人类的头脑就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这么看，我觉得倒也并非如此。
是被吓傻了？还是被那疯子骑士的情绪所感染，脑回路也不正常了？
这两个小丫头，她们到底在想什么？
她们是认为，凭几句幼稚的祝词，就能让那个骑士变强吗？以为这种儿戏般的仪式，就能改变她们即将丧命当场的命运吗？
恰恰相反，她们就不该停下，她们多停留在原地一秒，我就多一分将她们连同那个疯子一起压成肉泥的把握。
————
可…就在我还在为她们的愚蠢而沾沾自喜，准备结束这场闹剧时，异样的事，发生了……
那个骑士的魔力反应，竟在那两个少女的短短几句话说出口之后……真的发生了爆炸式的增长。
那显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增强”，如果只是单纯的魔力增长，那么可以类比为溪流汇入江河，是循序渐进的，是量变的堆积，而他的魔力反应……却像是凭空点燃了一颗太阳。
原本，他身上的那股“规则之力”虽然诡异，但也有限，像一层薄薄的膜，将他自己和世界隔开，可现在，那股力量却冲天而起，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银色风暴，疯狂地搅动着周围的空间。
虽然这完全就像是一场闹剧，但……在那两个女孩为骑士正式命名为“喜悦骑士”后，其那股魔力，甚至庞大到了……足以与我分庭抗礼的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