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伦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抬眼望去,昏暗的地灯光线里,卡尔那张带着嚣张笑意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机械眼在暗处闪着微弱的红光。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跟班,都是平日里狐假虎威的男孩,此刻正紧张地扫视着走廊两端,生怕引来夜间巡逻的护理员。
“别乱动。”
卡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机械混音的沙哑,像砂纸蹭过生锈的金属。
“敢发出一点声音,我现在就捏碎你的喉咙。”
他不是在开玩笑。
索伦能感觉到对方金属手指正微微收紧,坚硬的指节压得他颧骨生疼,他不敢再挣扎,只能被迫点了点头,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撞着肋骨,咚咚的心跳声不断在耳边回响。
接着,卡尔走在最前面,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架着索伦,一行人避开了主走廊的感应灯,沿着后勤通道,往孤儿院西北角走去……那里是废弃的设备储物间,平日里少有人来,连清洁机器人都很少绕到那边,是整座孤儿院监控最薄弱的角落。
索伦被推搡着往前走,路过女生宿舍区时,他下意识地往走廊尽头望了过去——阿莱斯蒂的房间就在最里面,此刻,她应该正安安稳稳地睡着。
像是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卡尔嗤笑一声,又猛的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放心~现在还没轮到那个轮椅丫头,今晚,我只找你……”
————
随着他们的行进,两侧的墙壁,逐渐从暖白色的环保漆变成了冷硬的合金色,粗细不一的管道也裸露在外,偶尔有蒸汽阀发出“嗤”的轻响,喷出一缕白雾。
越往深处走,光线就越暗,最后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惨绿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储物间的滑动合金门早已生锈,卡尔抬手一拉,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突兀。
目之所及,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电子元件、淘汰的护理设备和落满灰尘的备用零件,空气里弥漫着尘埃,呛得人直咳嗽。墙角则斜靠着几副废弃的儿童机械义肢,关节处锈迹斑斑,在阴影里像扭曲的枯枝……
卡尔随手按亮了墙上的应急灯,蒙着灰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勉强照亮小半片区域,明暗交错里,连灰尘都在光里缓慢地浮动。
接着,索伦被狠狠推搡着摔在地上,掌心按在冰冷粗糙的金属地板上,硌得生疼,而他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就被一脚狠狠踹在了后腰上。
“呃——”
剧痛顺着脊柱窜上天灵盖,索伦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撞在废弃设备箱的棱角上,瞬间泛起一阵眩晕,紧接着,还没等他缓过神来,拳脚就如同雨点般落了下来。
两个跟班一拥而上,拳头砸在他的背上、肋骨上,鞋尖踢在他的腰腹、腿弯处。索伦只能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抱住头,他能感觉到布料下的皮肤正迅速发烫、肿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
卡尔则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眼中的红光在昏暗里一闪一闪,像是蛰伏的野兽。
他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瘦弱男孩,心里的恶意和怒意就像是被浇了油的火,越烧越旺……
没错,就是这副样子。
就是这副自不量力的丑态。
明明是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废物,却偏要装成英雄,去护着那个站都站不起来的怪胎。
……真让人恶心。
————
“行了行了。”
直到卡尔开口制止,他的那些跟班们才停了手,纷纷退到一边,喘着气,脸上还带着施暴后的亢奋。
索伦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黑框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沾了灰尘与血点,额角撞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混着冷汗划过下颌。
他浑身都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却还是撑着胳膊,想从地上爬起来。
卡尔见状缓步走上前,蹲下身,金属手指捏住索伦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我说什么来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索伦,你会后悔的。”
“当初多管闲事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今天吗?”
索伦抿着嘴,一言不发,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将混着血的唾液咽下去,即便下颌被捏得疼到发麻,眼神里也还是带着几分倔强。
见他这副硬骨头的样子,卡尔反而笑了,他松开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机械手指,关节处发出咔咔的轻响。
“你倒是有骨气,嗯?”
随后他歪了歪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主意,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残忍。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那么坚强,什么都不怕啊~”
闻言,索伦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卡尔就上前一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死死怼在墙上,另一只手,则粗暴地掰开了他的嘴……
索伦瞬间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瞳孔骤然收缩,拼命地摇头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抗拒声。
可他的挣扎,在卡尔那不讲道理的力量面前,微不足道,卡尔的金属指尖,很快就精准地钳住了他左侧的一颗虎牙……
“别动啊,索伦~”
卡尔的声音温柔得可怕,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
“动的话,牙根断在里面,可就更疼了~”
话音刚落,他手上猛地一用力。
“唔——!!”
剧痛瞬间炸开,从牙根一路窜到脑袋,索伦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生理性的眼泪瞬间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牙齿与牙槽骨剥离的撕裂感,温热的血液迅速涌满了整个口腔,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他想惨叫,想嘶吼,可嘴巴又马上被卡尔死死捂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他只能用手指紧紧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牙根处的空洞传来一阵阵跳痛,就宛如是有根烧红的针,在反复扎着索伦神经,他的半边脸都麻了,舌头无意识地舔过空缺的位置,尝到的全是腥甜……
眼见这版惨状,连站在卡尔身后的两个跟班,都看呆了。他们平日里跟着卡尔欺负人,最多也不过就是推搡打骂,落个轻伤见几滴鼻血便已是极限了,从来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
其中,靠后的那个男孩已经脸色发白,腿都软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看地上的血珠。
而卡尔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他捏着那颗拔下来的牙齿,举到应急灯底下晃了晃,牙根上还挂着鲜红的血丝,他满意地笑了笑,随手就将其扔到了索伦面前,牙齿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把小锤子,狠狠砸在索伦绷紧的神经上。
随后,卡尔慢悠悠地俯下身,看着男孩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嘴里不断涌出血沫,疼得连眼神都有些涣散的景象,他却更显得愉悦了,他笑着,几乎贴在索伦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细语地开口……
“听着,索伦。”
“现在的我,哪怕是真的杀了你……也不会有人指责的。”
“顶多…就是一场意外……在这地方,意外,还少吗?”
听到这,索伦的身体猛地一颤。
“又或者……”
卡尔顿了顿,语气里的恶意更浓了些。
“只需我的三言两语,明天,被拉入‘门’后的人,就会是你。”
“到时候,你会被切开…被装上金属零件……运气好的话,你也能变成我这样……运气不好的话……尸骨无存?四分五裂?生不如死?哈哈…谁知道呢~”
“不过嘛……我们的小英雄,肯定不会害怕这些事吧?嗯?”
卡尔的话带着上扬的语调,轻飘飘的,却像是冰锥一样,扎进了索伦的耳朵里。他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卡尔的声音在反复回荡。
————
杀了……意外……
门后……实验……尸骨无存……
————
他……他不是在唬人。
索伦比谁都清楚,卡尔说的都是真的。
在这座孤儿院里,普通孩子的命从来都不值钱,卡尔现在是“成功的实验体”、是研究院看重的观察样本、是珍贵的财产,他说的话,比十个普通护理员都管用。他想让一个不起眼的孩子“意外死亡”,或者被调去参加“特别实验”,简直轻而易举……
恐惧,宛如冰冷的海水,瞬间就淹没了索伦。
他从记事起就待在这座孤儿院里,见惯了悄无声息消失的同伴,见惯了那扇有去无回的厚重金属门。他曾经以为自己不怕,以为只要能陪着阿莱斯蒂,就算面对未知的实验也没关系。
可……当死亡和绝望真的近在咫尺,当那种被攥住喉咙、任人宰割的无力感真切地袭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勇敢。
他只是个孩子啊。
一个还没长大的、会疼、会怕、会贪恋那一点点温暖的普通孩子。
此刻,索伦的浑身都在抖,牙齿打颤,口腔里的血腥味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看着卡尔那双带着戏谑的眼睛,只能用力地、拼命地摇头。
不……不要……
他不想死,不想被拉进那扇门里,不想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更不想……再也见不到阿莱斯蒂。
眼泪混着血从脸颊滑落,索伦自己都没有察觉,他这副溃不成军的样子,显然已经彻底取悦了卡尔,只见卡尔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拍了拍他的脸,动作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害怕吗?恐惧吗?不想这样吗?”
卡尔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像是在引诱猎物上钩,随后,他话锋一转。
“当然可以……”
“我可以向你保证,不对你做任何事哦。”
说完,他很有耐心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男孩,欣赏着恐惧一点点爬满他的眉眼,待到储物间的应急灯又闪了一下,他才慢慢地踱了两步,随意地踢了踢地上的废弃零件,嘴角勾起了一个残忍的弧度,继续说道。
“只是……我需要你做一点简单的小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答应呢?”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进了索伦的脑子里。他撑着冰冷的地板,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卡尔脸上的笑意,他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卡尔要他做的事,一定和阿莱斯蒂有关。
————
牙根的跳痛还在持续,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可这些身体上的苦痛,都比不上心底那片正迅速蔓延开来的寒意……
索伦撑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攥紧了满手的灰尘,与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