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彻底归为了艾柯斯的“所有物”后,阿莱斯蒂,被带去了他的专属实验室。
那是一个大得令人窒息的空间,仅仅是其中一个单元的面积,大概就要比整个光启孤儿院都大上好几倍。
其穹顶极高,冷白色的灯光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没有留下任何阴影的藏身之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形形色色的研究人员穿着无菌服,像一群沉默的工蚁,在庞大而复杂的仪器间穿梭忙碌着。
机械臂运转的低沉嗡鸣、液体在管道中流动的咕噜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尖锐电子提示音,交织成了一首冰冷的工业交响乐。
而全程,艾柯斯都没有再和阿莱斯蒂多说一句话。
他的沉默,比任何恐吓都更具压迫感,他只是极其效率的将阿莱斯蒂控制在了冰冷的金属台上,熟练地寻找着她颈侧的静脉,随着冰冷的酒精棉球在皮肤上擦拭,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之后,紧接着,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麻醉针的针头,毫不留情地扎入了她的血管。
“唔……”
阿莱斯蒂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她感受着那股冰冷的药液顺着血液流向全身的感觉,不免有些紧张,但药效也没给她太多接受的时间,很快,其思维的活跃度乃至意识,便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了。
她看到,眼前的冷白灯光开始扭曲、拉长,最终,化作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同时,耳边那些机械的嗡鸣声也渐渐远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恐惧,就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喘不过气,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也只来得及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是在深海中沉浮了千年,终于艰难地浮出了水面……
阿莱斯蒂是被一种…奇异的窒息感唤醒的。
她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费了好大的力气,视野才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逐渐聚焦,入目的,却是一片幽蓝色的,微微晃动的光影……
她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地悬浮在一个奇怪的透明容器之中,全身上下,都被一种粘稠而温热的液体包裹着,那种液体有着类似羊水的质感,却比羊水更加沉重。
她试图呼吸,这才惊恐地发现,一根透明的氧气管正深深地插在她的口腔里,一直延伸到了喉咙深处,随着她本能的呼吸动作,冰冷的氧气被强行泵入肺部。
以及,不仅是氧气管,她的四肢、躯干、包括脖颈上,都连接着无数根纤细的半透明细管。那些细管像是有生命一般,紧紧吸附在她的皮肤上,有的正将深绿色的液体注入她的静脉,有的则在抽取她体内暗红色的血液……
阿莱斯蒂哪见过这种阵仗?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被剥夺了衣物、剥夺了声音、甚至剥夺了自由呼吸的权利。
恐惧,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的恐惧,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而就在她因害怕和慌张而移动目光,四处张望时,她的视线,捕捉到了容器外的人影……
是艾柯斯。
他此刻正背对着阿莱斯蒂,站在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操作台前,操作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仪表盘、闪烁的指示灯、还有纵横交错的各种管线。
他的双手在那些精密的仪器上飞快地操作着,动作流畅而精准,偶尔,他会停下来,凑近某个显微镜或是显示屏,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解读着数据。
过了一会儿,艾柯斯似乎是完成了某个阶段性的调试。只见他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朝着阿莱斯蒂所在的容器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那张隐藏在鸭舌帽下的脸庞,也逐渐清晰,他的长相算不上出色,不如说是……毫无特点,属于单看长相的话 走在人群里最平平无奇的类型,只是那表情,依旧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眼前这个赤身裸体插满管子的女孩,与操作台上的金属器械没有任何区别。
他停在了容器前,微微俯下身,目光透过幽蓝色的液体,毫不避讳地扫过阿莱斯蒂的身体。
从她苍白的脸颊,到她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再到她在水中无力下垂的四肢……
察觉到衣不蔽体的自己,就这样被一个陌生的男人看得一清二楚,阿莱斯蒂感到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那是属于人类的最原始的羞耻心在作祟,她想要闭上眼睛,想要用手臂遮挡住自己的身体,但以她那动弹一下都不被允许的身体来说,这些无疑都是奢望。
她只能在心中感叹——自己除了出生以来第一次被人看光,竟是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
————
艾柯斯的观察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那一分钟,对阿莱斯蒂来说,度秒如年,她能感觉到对方目光的重量,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说,是某种介于人、物品、生物中间的,难以言语的存在。
片刻后,艾柯斯终于转过身,迈着那种山岳般沉稳的步子回到了操作台前。
接着,他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手指开始在操作台上飞快地跳动起来,而随着他按下几个按键,操作台上的指示灯,便骤然由幽蓝转为了刺目的猩红,密集的电子提示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炸开,像是一连串急促的警钟。
而几乎是在艾柯斯按下按钮的同一瞬间——
"唔......!"
阿莱斯蒂猛地睁大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痛觉,瞬间袭来。
起初,那还只是一种细微的刺痛,从她四肢末端那些纤细管子的接入处悄然蔓延开来……
那感觉…很像是寒冬里赤足踩在冰面上,有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她本以为,那就是极限了……
可她错了。
仅仅过了不到三秒钟,那种刺痛便骤然深入,它不再是浮于表面的针扎感,而是像活物一般,钻进了她的血管、她的骨髓、她的每一寸神经末梢。
那感觉,就仿佛是有无数条细小的毒虫,正沿着她的血脉游走,所过之处,肌肉、骨骼、脏器皆被翻动、被撕裂、被生生绞碎……
"唔唔唔——!"
她拼命地想要挣扎,想要尖叫,想要从这透明的死亡囚笼里逃出去……当然了,她做不到,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甚至于,因为氧气管死死堵住了她的咽喉,她连惨叫声,都被挤压成了喉咙深处破碎而微不可闻的呜咽……
幽蓝色的培养液里,她看见自己那灰白色的短发如同破碎的蛛网,在水波中狂乱地漂荡,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混进培养液里,分不清彼此……
痛。
实在是太痛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她至今为止所有苦难总和的痛,卡尔用脚踩在她的手背上、被推倒在地时后脑磕在复合地板上、那些拳脚落在她毫无防备的躯体上——这些统统加起来,也不及此刻这从体内深处炸开的痛觉的万分之一。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活活搅碎,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每一段神经都在燃烧,她甚至能产生一种错觉——她看见了自己的骨骼在培养液里颤动,看见了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沸腾,看见了那些被艾柯斯注入她体内的淡蓝色未知液体,正疯狂地改造着她、撕扯着她、似乎是要将她这具残破的容器……彻底重塑。
在这般痛苦之中,她连昏死过去的权利都没有。麻醉效果早已退去,或者说,麻醉剂根本就不起作用,她的意识,被这极致的非人痛楚,硬生生地钉在了清醒的刑架上,每一秒都被拉长,每一道痛楚的浪潮,都比上一道更加凶狠……
她想死。
此时此刻,她真的想去死。
从小就被诅咒的她、连哭闹都做不到的她、只能焊着一副笑脸面对这个世界的她——此刻,已然觉得死亡是一种奢侈。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培养液里的光影开始扭曲拉长,并渐渐破碎。她艰难地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抬起了眼帘,透过那层水波与泪水的屏障,望向了操作台前的那个身影……
————
此刻,艾柯斯正面对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瀑布般倾泻着阿莱斯蒂看不懂的数据、图表、还有基因序列的解析模型。
而看着这些,艾柯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细微,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仿佛一个匠人精心雕琢了一件瓷器,却在开窑时发现它布满了瑕疵,于是便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阿莱斯蒂不傻,她当然能看懂那个摇头的含义。
——失败了。
——她这个被诅咒的、残缺的、无法拯救的废件,连作为实验品的资质,都不尽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