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场“失败”，艾柯斯缓缓转过身，似乎是准备按下终止实验的按钮，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报废的器材。
而阿莱斯蒂，在这最后的弥留之际里，她……想起了很多很多。
她想起自己出生后就素未谋面的父亲，自己只从他人口中听到过，说他是“叛徒”；想起母亲在她未满一岁时，便撒手人寰的结局；想起光启孤儿院那些暖白色的墙壁、那些永远游弋着的热带鱼、那些始终在模拟着四季的樱花树——那座华丽而冰冷的，巨大的标本盒。
她想起卡尔踩在她手背上的痛感；想起那些孩子围着她哄笑的声音；想起营养餐精准到毫克的配方；想起工作人员那标准化到令人作呕的虚伪假笑。
她……想起索伦。
想起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瘦削而固执的男孩，在所有人视她为可欺凌对象的孤儿院里，向她施以援手……
啊……原来如此。
所谓“走马灯”，就是这种情况吧。
————
于此同时，培养液里的光影，彻底暗了下去。
艾柯斯失望的脸、操作台上猩红的光、那些密密麻麻的管线，统统化作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阿莱斯蒂闭上了眼睛。
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迎接死亡。
但她并不悲伤，此刻的死亡，对她而言，与救赎又有何异？
她终于…可以不必再痛苦下去了。
......
......
......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刺骨的……源自肌肤的寒意，将她从虚无的深渊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阿莱斯蒂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再是操作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仪表盘，也没有艾柯斯那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而是一大片幽暗的、扭曲的、仿佛被什么恐怖力量撕扯过的空间。
而她正赤裸着身子，躺在这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她能感到浑身的骨骼都在抗议着，肌肉酸痛得像是被碾压过千百遍，培养液的粘稠液体附着在她的皮肤上，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失温，激得她一阵阵战栗。
她眨了眨眼，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随即，眼前的景象便不由得让她愣住了。
原本那个巨大而精密的透明容器，此刻正支离破碎地散落在她四周，强化玻璃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晶，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那些曾经连接着她身体的纤细管子，此刻像断头的蛇一般耷拉在地，管口还在缓缓渗出淡蓝色的液体……
而整个实验室——
那座她记忆中庞大、整洁、冰冷、有序的艾柯斯专属实验室……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穹顶上的冷白色灯光大半已经熄灭，仅剩的几盏在头顶闪烁着，投下诡异的光影；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粗壮的合金骨架从墙体里裸露出来，像是巨兽断裂的肋骨；那些曾经井然有序的精密仪器，此刻也都翻倒在地，零件散落，电线纷纷垂落下来，偶尔迸溅出一两朵刺眼的电火花……
————
阿莱斯蒂跪坐在这片废墟之中，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身侧的一块玻璃碎片上……
那碎片约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得足以割破皮肤。她捡起了它，不顾碎片划伤了手掌，阿莱斯蒂看向了里面的倒影——那是一个女孩的模样。
灰白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淡绿色的眼眸里写满了茫然与震惊，锁骨与肩膀的线条瘦削而单薄——是她。
是阿莱斯蒂·安佐。
一切……都和她被塞进容器前一模一样。
没有变异的肢体，没有金属的装甲，没有任何改造的痕迹，她依旧是她。
仿佛那场撕心裂肺的实验从未发生过一般，仿佛那些侵入她血管的液体、那些将她搅碎又重组的痛楚，统统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一般……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口上。
她从艾柯斯的实验台上活下来了，在这座不知遭遇了何种变故的实验室里，活着醒来了。
那么......该庆幸吗？
阿莱斯蒂跪坐在地，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锋利的玻璃边缘进一步地割破了她掌心的嫩肉，渗出一粒鲜红的血珠。
她看着自己的血，看着它顺着掌纹缓缓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从小就全身瘫痪的她，备受着身体上的折磨，冷落、欺凌、嘲笑是她的家常便饭，强颜欢笑成了她生活的必备技能，被迫接受自己惨淡的人生，是她唯一的选项。
她连唯一带给自己温暖的人，都不能为对方做任何事。
这样的她，被拉来做实验，在痛到意识涣散的那一刻，她真正所向往的，确实是死亡没错……
所以，她该庆幸自己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因此，阿莱斯蒂便只是不知所措地抬起了头……
不断明灭的灯光在她淡绿色的眼眸里投下变幻不定的光痕，她的视线穿过破碎的显示器残片，穿过那些弯曲的管线，穿过这座被毁坏得不成样子的实验室，落在了虚空之中。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空洞的意识里，轻轻地响了起来——
"无论生活多么苦痛，只要笑出来就好了。"
又是这句不知是哪个工作人员，从不知哪本励志读物上读给她的话。
这句话，是她存活至今的信条。当然，曾经倒是也有人对她说过，痛苦时不必强迫自己笑，但……现在那个人不在这里。
因此此刻，阿莱斯蒂的脑中，便只响起了这句话。
带着无尽的嘲讽，无尽的悲哀，无尽的——荒谬。
阿莱斯蒂看着残片中那个苍白的、赤裸的、狼狈的自己。
而那个自己，也正透过破碎的显示器…看着她。
两个人，在摇曳的幽暗光影里，就这样久久地对视着……
然后，阿莱斯蒂·安佐，试图再次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
————
然而……
奇怪的是，这一次，无论她再怎么努力，嘴角，也依旧僵硬。
阿莱斯蒂转过头，淡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碎片中那个狼狈的自己，她不信邪，再次调动面部肌肉牵动嘴角，试图将那抹曾经时常出现在她脸上的弧度，重新勾勒出来。
那是她从进入孤儿院起就穿上的“铠甲”，是她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武器”，她不能丢掉它，她不能没有它……
可…回应她的，只有一阵麻木。
她的嘴角只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不到半寸，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死死拽住一般，僵在了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笑——那只是一道扭曲的，带着绝望的弧线，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强行抚平的纸上面，残留的蹂躏过的痕迹。
……做不到了。
无论她如何努力，无论她怎样逼迫自己，那曾经信手拈来的笑容……如今，再也不属于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