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但天气还是热得跟盛夏一样，一点凉快的意思都没有。
两家都装了新空调，从早到晚呼呼地吹，一天都没停过。诸葛洛有时候看着电费账单心疼，但转念一想，热坏了更不划算，也就咬牙忍了。
八月中旬，诸葛洛的老爸来了。
他来之前没打招呼，直接拎着个大行李箱敲开了工作室的门。当时诸葛洛正抱着陆奕喂奶，听见敲门声还以为又是快递，喊了声“来了”，抱着孩子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脸上带着笑，眼角堆着皱纹。
“爸？”诸葛洛愣了一下。
“哎！”老爸应得响亮，眼睛往她怀里的小家伙身上瞄，“这就是我外孙吧？让姥爷看看！”
说着就要伸手来抱。
诸葛洛下意识往后躲了躲：“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想你们了，就来了。”老爸嘿嘿笑着，目光在工作室里扫了一圈，“这地方挺温馨啊。”
温馨是客气话，其实就是小，挤，到处堆着东西。
从院子走过去另一间新房就宽敞许多。
本来是对称的户型，空间一点不差，只是工作室这边诸葛洛的杂物实在是太多了。
陆徽说她多少次都没用。
陆徽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是诸葛洛父亲，赶紧擦了擦手走出来：“叔叔……爸来了？快进来坐。”
“小陆啊，好久不见。”老爸跟陆徽握了握手，又看向诸葛洛怀里的孩子，“真像你，这眼睛，这鼻子……”
“他才三个月，哪看得出来像谁。”诸葛洛嘟囔着，但还是把孩子递了过去。
老爸接孩子的动作有点生硬，但抱得还算稳。陆奕也不认生，睁着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姥爷，嘴里咿咿呀呀的。
“叫姥爷。”老爸逗他。
“他还不会叫呢。”诸葛洛说。
“迟早会叫。”老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外孙，肯定聪明。”
老妈在屋里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看见老爸，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别扭。
“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不算热络。
“来看你们啊。”老爸把陆奕小心地递给陆徽，走到老妈面前，“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带孩子不容易。”
老妈没接话，转身往厨房走：“吃饭了没？”
“还没呢，路上随便吃了点。”老爸跟在她后面，“做什么好吃的？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吧。”
“没事，我帮你打下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留下诸葛洛和陆徽在客厅面相觑。
“你爸……”陆徽压低声音，“挺突然的。”
“他一直这样。”诸葛洛叹了口气，“想一出是一出。”
不过老爸来了也好。
老妈一个人带孩子确实累，虽然陆徽能帮上忙，但总归不是长辈。老爸来了，至少能搭把手，陪老妈说说话。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微妙。
老爸很殷勤，不停地给老妈夹菜，说这个好吃那个有营养。老妈一开始还板着脸，但架不住老爸那张嘴能说会道，没一会儿就被逗笑了。
“你就会贫。”老妈嗔怪道。
“我这叫实话实说。”老爸笑嘻嘻的，“你做的饭就是好吃，比我强多了。”
诸葛洛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感慨。
父母离婚这么多年，其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性格不合，过不到一块儿去。
现在年纪大了，反倒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饭了。
“爸，你这次来待多久？”诸葛洛问。
“看情况。”老爸扒了口饭，“反正我现在退休了，时间多。你们要是需要我帮忙，我就多待几天。要是不需要，我看看外孙就走。”
“需要需要。”陆徽接话，“咱妈一个人带孩子挺累的，您来了正好搭把手。”
“那行！”老爸爽快地说，“那我就住下了。”
老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吃完饭，老爸主动去洗碗。陆徽要帮忙，被他推了出来：“你去歇着，我来就行。”
陆徽也没坚持，回到客厅陪诸葛洛。
“你爸……”陆徽想了想措辞，“挺有意思的。”
“他就是脸皮厚。”诸葛洛说，“不过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随性了，你也知道，当年在警卫连养出来的脾气。”
“随性点好。”陆徽说，“热闹。”
确实热闹。
老爸来了之后，工作室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他性格外向，爱说爱笑，很快就跟所有人都混熟了。
早上起来先去买早餐，回来挨个敲门叫大家起床。
白天帮忙带孩子，陪陆奕玩，逗得小家伙咯咯笑。
晚上还会下厨做两个拿手菜，虽然味道一般，但也是陆徽和诸葛洛熟悉的味道。
老妈一开始还有点别扭，但架不住老爸天天围着她转，油嘴滑舌地哄，没几天态度就软化了。
诸葛洛有时候看着他们，觉得挺神奇的。
离婚这么多年，还能这样相处，大概也是一种缘分吧。
八月底，天气终于凉快了一点。
空调不用整天开了，偶尔开开窗，能感觉到一点秋风。
工作室的工作也慢慢上了正轨。
《勇者物语》的日常维护有老黄和老白盯着，新DLC的剧情部分张明已经写完了初稿，发给诸葛洛审核。
美术资源这边，诸葛洛每天下午直播画一点，进度虽然慢，但稳步推进。
新项目的策划案出了第四版，老黄发过来让诸葛洛看。她仔细读了一遍，提了几点修改意见，主要是美术风格和叙事节奏上的。
“废土题材，色调倒是也不能太灰了。”她在群里说，“要有层次感，近景、中景、远景的色调要区分开。叙事节奏也要调整一下，开头不能太慢，玩家没耐心，学习学习网文的黄金三章，开篇就把玩家吸住，别让他们退款。”
老黄回复：“明白，我们再改一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平淡，但充实。
老爸来了之后，诸葛洛的压力小了不少。
至少不用天天操心孩子的事，能腾出更多时间工作。
虽然老爸带孩子的方式有点粗糙，但陆奕好像挺喜欢这个姥爷，每次被抱着都笑得很开心。
九月初的一天下午，诸葛洛正在直播。
今天画的是新项目废土场景的细化图。残破的城市，倒塌的建筑，生锈的汽车残骸，天空是灰黄色的。
这末日可太末日了。
她画得很投入。
直播间的观众也很给面子，弹幕一直很热闹。
正跟弹幕聊着，婴儿房里传来陆奕的哭声。
诸葛洛手一顿，抬头看了眼时间——该喂奶了。
“稍等一下。”她对镜头说，“我去喂个奶，马上回来。”
她放下数位笔，起身往婴儿房走。
推开门，老爸正抱着陆奕在哄，但小家伙哭得厉害，小脸涨得通红。
“给我吧。”诸葛洛接过孩子，“到点了，饿了。”
“哦哦，好。”老爸松手，“我去冲奶粉？”
“不用，我喂母乳。”
老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儿子已经是妈妈了，有点尴尬地挠挠头：“……那我先出去。”
“嗯。”
老爸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诸葛洛坐到椅子上，解开衣襟。
陆奕立刻不哭了，小嘴急切地凑过来，**起来。
别说虽然几乎是一道绝壁……或者说小笼包，但是也能勉强喂饱陆奕。
实力强大！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喂完奶，把陆奕哄睡，诸葛洛重新回到电脑前。
直播间还开着，观众都在等她。
“回来了。”她坐下，重新拿起数位笔，“继续。”
弹幕刷过一片【辛苦了】【主美大人不容易】。
诸葛洛笑了笑，没说什么。
确实不容易。
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有时候累得只想躺平。
但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看着游戏一点点完善，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直播到五点，诸葛洛关了推流。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站起来走到客厅。
老爸正在厨房帮老妈准备晚饭，陆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播完了？”
“嗯。”诸葛洛瘫进沙发里，“累死了。”
“歇会儿。”陆徽把水杯递给她，“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诸葛洛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陆徽笑了笑，没说话。
晚饭很丰盛，四菜一汤。
老爸做了他拿手的红烧肉，虽然颜色有点深，但味道不错。老妈炒了两个素菜，清爽可口。陆徽炖了锅鸡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四个人围坐在小桌旁，边吃边聊。
“洛洛，”老爸夹了块肉放到她碗里，“你那个游戏，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诸葛洛说，“销量稳定，评价也不错。”
“那就好。”老爸点点头，“我跟你妈说了，你做的这个游戏，卖得可好了。她还不信，说我吹牛。”
“我没不信。”老妈反驳，“我就是觉得，做游戏能赚多少钱？不稳定。”
“现在稳定了。”诸葛洛说，“《勇者物语》卖了二十多万份，后续还有DLC收入。新项目也在筹备，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二十多万份？”老爸瞪大眼睛，“一份卖多少钱？”
“六十八。”
老爸在心里算了算，倒吸一口凉气：“那得一千多万啊！”
“没那么多。”诸葛洛解释，“平台要抽成，还有税，最后到手大概一半吧。”
“那也不少了。”老爸感慨，“我干了一辈子，也没挣这么多。”
“时代不一样了。”陆徽接话，“现在做游戏，做好了确实能赚钱。”
“那也是你们有本事。”老爸举起酒杯，“来，爸敬你们一杯，祝你们越做越好！”
诸葛洛以水代酒，跟他碰了碰。
吃完饭，老爸主动去洗碗。老妈抱着陆奕在客厅遛弯，小家伙吃饱了奶，精神头足，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诸葛洛和陆徽回了卧室。
关上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你爸挺能喝的。”陆徽说。
“他就那样。”诸葛洛躺到床上，“高兴了就喝两杯。”
“也挺好的。”陆徽在她身边坐下，“家里热闹。”
“嗯。”诸葛洛闭上眼睛，“就是有点吵。”
陆徽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累了就睡会儿。”
“不睡。”诸葛洛睁开眼睛，“还有图没画完。”
“明天再画。”
“明天有明天的事。”
陆徽没再劝，只是说：“那别画太晚。”
“知道。”
诸葛洛坐起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是新项目废土场景的草图。她看了几秒，拿起数位笔，继续画。
陆徽坐在她旁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处理杭城那边的工作。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板子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的轻响。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老爸洗完碗，跟老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怕吵到孩子。
陆奕睡着了，被放进婴儿床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诸葛洛画完最后几笔，保存文件，关掉软件。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画完了？”陆徽问。
“嗯。”诸葛洛揉了揉眼睛，“今天就这样吧。”
“去洗个澡，早点睡。”
“好。”
诸葛洛站起来，拿了换洗衣服去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驱散了疲惫。
她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身体。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洗完澡出来，陆徽已经收拾好电脑，坐在床上看书。
诸葛洛擦着头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看什么呢？”
“小说。”陆徽把书合上，“打发时间。”
诸葛洛凑过去看了眼封面，是本小说，书名挺俗气的。
属于那种放在网文平台自己都不会点进去的。
“你还看这个？”
“随便看看。”陆徽把书放到床头柜上，“睡吧。”
“嗯。”
关灯，躺下。
黑暗中，诸葛洛翻了个身，面朝陆徽。
“老陆。”
“嗯？”
“你说……”她顿了顿，“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诸葛洛说，“你做你的工作，我做我的游戏，一起带孩子，一起过日子。”
陆徽沉默了几秒。
“会吧。”他说，“只要你想。”
“我想。”诸葛洛的声音很轻，“我就想这样。”
“那就这样。”
诸葛洛往他那边靠了靠，把头埋在他肩上。
“睡吧。”陆徽拍拍她的背。
“晚安。”
“晚安。”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很快又安静下来。
夜还长，日子也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