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账户余额，只剩下四位数。
老黄在东京发来消息，说下个月的工资可能都凑不齐了。
就算只发保底工资都不够。
老白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声音尴尬得不行：“老洛，程序这边真的撑不住了，我老婆怀孕了，我得找份正经工作……”
诸葛洛关掉聊天窗口，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工作室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那张原本就憔悴的脸更加苍白。
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他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楼下的大润发还开着。诸葛洛走进去，直奔酒水区。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特别想喝。
货架上摆着各种牌子的白酒、啤酒、红酒。诸葛洛扫了一眼，随手拿了两瓶最便宜的白酒，又拎了一打啤酒，走到收银台。
“一百二。”收营员头也不抬地说。
诸葛洛扫码付了钱，拎着塑料袋往回走。
塑料袋沉甸甸的，酒瓶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工作室，他关上门，把酒放在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他打开一瓶酒，对着瓶口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但他没停，又灌了一口。
胃里火辣辣地烧起来，脑子却还是清醒的。
太清醒了。
他，诸葛洛，这个工作室的负责人、主美、门面，什么都做不了。
“操……”他骂了一句，又灌了一口酒。
白酒瓶很快就见底了。诸葛洛扔掉空瓶，又开了一瓶啤酒。
啤酒的泡沫涌出来，弄湿了他的手。他不在乎，仰头就喝。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门开了。
陆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买的菜。
她看到茶几上的酒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干什么啊？”她走进来，把菜放在地上，快步走到诸葛洛面前。
诸葛洛抬起头，眼神已经有点涣散了。他看着陆徽，咧开嘴笑了笑：“嘿嘿，老陆……回来啦？”
陆徽没理他，伸手去抢他手里的酒瓶。
诸葛洛躲开了。
“别抢……”他含糊不清地说，“让我喝……喝点……”
“喝什么喝！”陆徽的声音拔高了，“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我什么样子？”诸葛洛又灌了一口酒，啤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我就这样……工作室要倒了……老白要走了……我他妈还能什么样子……”
说着，诸葛洛抬眼看向陆徽：“老陆……你真……真漂亮啊。”
陆徽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总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诸葛洛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自嘲，“钱呢？人呢？老白要找工作去了，老黄在东京也撑不了多久不可能全职了……就剩咱俩了，能干什么？”
“那就从头再来。”陆徽说，“《勇者物语》做成了，咱们有经验，有口碑，再做别的——”
“再做别的？”诸葛洛打断她，声音突然激动起来，“说得轻巧！钱呢？时间呢？玩家还会信我们吗？”
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陆徽赶紧扶住他。
“老洛，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诸葛洛甩开她的手，眼眶红了，“我他妈把所有都押在这上面了……时间、精力、钱……现在全没了……全没了你知道吗！我都三十了！”
他吼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又跌坐回沙发里。
陆徽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抿着唇，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轻轻地说：“所以你就打算这么喝下去？喝到不省人事，然后明天醒来继续哭？”
诸葛洛没吭声。
“诸葛洛。”陆徽叫了他的全名，“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我该是什么样的人？”诸葛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打不死的小强？越挫越勇的**？”
“对。”陆徽说，“你就是。”
诸葛洛愣住了。
陆徽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拿过茶几上那瓶还没开的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当初你考央美，一次考不上就再来一年……如此重复，所有人都把你当**，最后呢？”
她又喝了一口酒。
“现在遇到点困难，你就怂了？”陆徽转过头看着他，“诸葛洛，我看不起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诸葛洛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徽把酒瓶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工作室是快没钱了，老白是要走，新项目是没进展。”她说，“但咱们还活着，你我还在这儿，《勇者物语》的底子还在。这就够了。”
“够什么够……”诸葛洛喃喃道。
“够咱们翻盘。”陆徽说，“你要是现在放弃了，那就真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诸葛洛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转过头，看向陆徽。
陆徽也看着他。
灯光下，她的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闪闪发亮，里面像藏着星星。
那张冷白的漂亮脸蛋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黑长直的发丝垂在肩头，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诸葛洛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现在工作室要倒了，她也没走。
还在这儿，陪他喝酒，骂他怂。
“老陆……”诸葛洛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为什么……不走？”
陆徽愣了一下：“走哪儿去？”
“回杭城，或者去别的地方。”诸葛洛说，“以你的能力，找份工作不难。没必要在这儿陪我耗着。”
陆徽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诸葛洛心里一紧。
“诸葛洛。”她说，“你他妈是不是喝傻了？”
“我——”
“我要是想走，当初就不会来。”陆徽打断他。
诸葛洛说不出话。
陆徽凑近了些，近到诸葛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听着，咱们是哥们儿，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工作室就是我的工作室。要倒，一起倒。要扛，一起扛。”
诸葛洛的眼睛更红了。
他猛地别过头，不想让陆徽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太丢人了。
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但眼泪就是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流。
陆徽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一下，两下。
动作很轻，却让诸葛洛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转过身，一把抱住陆徽。
抱得很紧，紧到陆徽差点喘不过气。
“老陆……”他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我……我真他妈没用……”
“谁说的。”陆徽任由他抱着，手还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可是现在……”
“现在只是遇到点挫折。”陆徽说，“人生哪有一直顺风顺水的？跌倒了，爬起来就是了。”
诸葛洛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
久到陆徽觉得肩膀都有些麻了，他才慢慢松开手。
“对不起。”他抹了把脸，声音还有些哽咽，“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事。”陆徽看了看自己肩头那片水渍，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要洗的。”
诸葛洛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陆徽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别哭了。丑死了。”
“你他娘的才丑呢。”诸葛洛嘟囔道。
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陆徽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又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包挂面。
“还没吃饭吧？”她头也不回地说，“我给你煮碗面，吃了早点睡。明天咱们好好商量，看怎么弄。”
诸葛洛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腰很细，腿很长，黑发扎成低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明明是个美少女，做起事来却还是以前那个陆徽。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诸葛洛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理清了。
是啊。
还没到绝路。
老白要走，那就让他走。老黄在东京撑不住，那就让他回来。钱不够，那就再想办法挣。项目没进展，那就重新规划。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陆徽说得对。
跌倒了，爬起来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