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有感:回忆来时的路,像一种诅咒。
它从不折磨当下的你。
而是,像深渊的引力,像命运的多种选择。
你不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你知道自己讨厌什么样的人。
那么,这就代表,你已经拥有了。
最为珍贵的一票否决权…
·······
七天时间一闪而过。
果然如洛斯所想的那样,他忙得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同时外界也议论纷纷,虽说这个世界有着很正常的性取向标准,但古往今来,不会只有一种声音存在。
人类在发展的过程中,在与异族的交融中,也开始对同性之间的感情,表示见怪不怪。
正因如此,整个莱茵帝国,亦或者整个人类族群,当他们知道,本族的女皇要娶女性为妻时,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传闻莱茵女皇不近男色的原因,不是没有道理。
而洛斯对这些众说纷纭的看法,全然不知。
他只能老老实实接受着复杂繁琐的婚前准备。
从剧院回到皇宫的第一天,皇家礼服官带着十几个助手来到寝宫,为洛斯量体裁衣。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金丝眼镜,手指修长灵巧,他每量一个尺寸都会报给身旁的助手记录。
他的态度恭敬专业,全程没有一句废话,但洛斯注意到,他在量自己的腰围时,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了?”洛斯问。
“没什么,王妃殿下。”礼服官垂下眼,继续工作,“只是……殿下的腰围比标准尺寸小了一些,臣需要回去调整一下版型。”
“哦。”洛斯没有再问。
他不知道的是,礼服官回到工作室后,将他的尺寸数据锁进了只有女皇才有钥匙的保险柜里。
这是梅蒂莉娅的吩咐,洛斯的所有信息,包括身体的各项数据,都不允许外泄。
第二天,皇家礼仪师来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留着精致的小胡子,说话时总是微微欠身,姿态优雅且十分得体。
他的任务,是教会洛斯如何在婚礼上行走、如何微笑、如何与女皇互动。
“王妃殿下,请您再走一遍。”
洛斯穿着高跟鞋,在寝宫的地毯上又走了一遍。
“步子再小一点,对,就是这样。”
“手臂请不要晃,保持自然……好的,再来一遍。”
洛斯又走了一遍。
“很好,现在请您练习微笑,不要太用力,嘴角微微上扬。”
洛斯尝试着露出笑容。
“对……就是这样,您学得很快。”
到了第三天,大主教来了。
那是一个穿着洁白圣袍的老人,手持镶金权杖,面容慈祥而威严。
他在洛斯面前站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颔首。
“王妃殿下,臣来为您主持婚礼的祈福仪式。”
“麻烦你了。”洛斯按照礼仪师教他的方式,微微欠身。
大主教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后,才微微开口:“殿下,您知道婚姻的意义吗?”
洛斯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没有答案,于是就说:“我……不太清楚。”
大主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婚姻不是契约,不是交易,不是两个人在神明面前的表演,婚姻是一个人把自己的生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从此,你的伤就是她的伤,她的痛就是你的痛,你们不再是两个人,而是合为一个整体。”
随着大主教的话音落下,洛斯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明白了。”
洛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望着大主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似乎隐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并且,这种东西让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面镜子前,无处遁形。
但洛斯没有过多在意,因为这些天他经历的事情,皆是过于奇妙,就这点异样的感觉,他早已经习惯了。
而一旁的大主教,只是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微微颔首,将手中的权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那声音沉闷而悠远,像在某种古老的契约上落下最后一个印记。
“愿神明保佑您,殿下。”
他转身离去,白色圣袍的下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安静的弧线。
洛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老人身后缓缓关闭,忽然觉得这间寝宫变大了,大得空旷,大得只剩下他和墙上那幅紫金玫瑰图腾面面相觑。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在说:“你刚才应该说点什么的,至少应该说一句“谢谢”。”
但洛斯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来表达那种被看穿还要说谢谢的感觉。
拜托,那实在是太尴尬了。
等到第四天的清晨,洛斯是被一阵琴声吵醒的。
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从寝宫楼下传来的、悠扬而克制的竖琴声。
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银色的双马尾在肩头晃了晃。
梅蒂莉娅不在身边,她那一侧的被子已经凉了,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冷香。
洛斯在洗漱用餐完毕后,换上一件相对简便的浅紫色长裙,是的,当然还是裙子,因为梅蒂莉娅说的,在婚礼之前,魔法不会解除。
洛斯目前基本处于女性状态,所以自然而然地换上了梅蒂莉娅精心为他准备的裙子。
下楼的时候,他看见大厅里站着十几个乐师,正在皇家音乐总监的指挥下调音。
竖琴、长笛、提琴一字排开,乐谱架上夹着厚厚的曲谱,封面上烫金的字写着《皇家婚礼进行曲》。
音乐总监看见洛斯下楼,立刻躬身行礼,然后快步走上前来。
“王妃殿下,陛下吩咐我为您排练婚礼当天的入场曲,您只需要配合乐师的节奏走过红毯即可,步伐不用太大,按照礼仪师教您的节奏就行了。”
洛斯点了点头。
他在礼仪师的手下已经走了无数次那条想象中的红毯,每一步迈多大、手臂如何摆动、微笑的弧度是多少,全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熟练了,但当乐声响起,当那庄严而缓慢的旋律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时,他的脚步还是乱了一拍。
“没关系的,殿下。”音乐总监的声音温和而耐心。
转眼到了第五天,洛斯参观了婚礼的场地。
这是所有修道院信徒们心中的圣地——圣维尔伦教堂。
传说,在莱茵尚未建立之前,大地无序,众生各行其意。
但唯有一人,名为圣维尔伦。
他并非贵族,也非贤者,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但他发誓,要终结这亘古不变的混乱,于是,他选择离开人群,独自登上荒芜的高地,在无人注视之处跪下。
没有祈求,也没有誓言,只是跪着。
就算昼夜更替,风雨侵身,他始终未曾起身。
直到,他消失不见,没有人看见他离开,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高地之上,只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痕迹,像是某种“存在”曾在那里停留过。
而自那之后,混乱开始退去,纷争逐渐平息,语言被约束,意志被统一,秩序在不知不觉中成形。
没有人能解释这一切。
而随着时过境迁,大地上无数兴起的王朝帝国的人族统治者们,都会将他的离去塑造成信仰,以此奴役愚昧的民众。
而洛斯,正踩上那条铺满白色花瓣的红色长毯,一直走到圣台前。
阳光从穹顶的彩色琉璃窗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流动的彩虹,圣台后方,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
那正是人类的先贤——圣维尔伦。
“殿下,请您站到圣台前。”
大主教已经换上了更加华丽的金色圣袍,手持权杖站在圣台边。
他的身后,两个年轻的信徒捧着镶满宝石的莱茵婚典,将其安放在铺着天鹅绒的讲台上。
“殿下,请您站到圣台前。”
大主教又轻声地说了一遍后,这才让洛斯回过神来,因为他刚才看着圣维尔伦的雕像,有些看得入迷了。
随后洛斯走过去,站定住。
“殿下,您不用紧张,婚礼当天,我会引导您的,您只需要站在这里就好。”
又过了一天,等到第六天的清晨时,洛斯是被自己的身体唤醒的。
不是自然醒来,而是被一阵剧烈的、毫无征兆的心悸从梦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想喊梅蒂莉娅,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到枕头上。
洛斯瘫在床上,浑身发软,像被抽空了一样。
“导师,怎么了?”梅蒂莉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半撑着身子看着他,紫眸里带着睡意未消的慵懒,但眼底那抹审视的光,已经像刀锋一样亮了起来。
“没…没事。”洛斯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做噩梦了。”
梅蒂莉娅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将他拉进怀里。她的下巴抵在他头顶,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散落的银色发丝。
“梦都是反的。”她说,声音里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沙哑,“别怕。”
洛斯靠在她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他其实是被一阵刺痛惊醒,脑海中突然闪过许多他根本没见过的零散画面,他一个都没记住。
所以为了不让梅蒂莉娅担心,他选择了隐瞒起来。
等到了第七天。
婚礼前夕,梅蒂莉娅终于“恩准”他休息一天。
不需要排练,不需要见任何人,只需要待在寝宫里,养精蓄锐,等待明天的到来。
洛斯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侍女送来的游记,看了几页就放下了。
他看不进去,脑子里太乱,像有一百只蜜蜂同时在嗡嗡叫,每一个声音都在说不同的事。
明天的宣誓、大主教的叮嘱、那些记忆混乱的画面、和女精灵杀手的眼神,与花园里那个血族女人的微笑…还有梅蒂莉娅每次把他搂进怀里时,指尖拂过他发丝的温度。
他翻了一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靠垫里。
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想得脑壳疼,索性不再想了。
因为明天,就是他大婚的日子,也是他正式成为莱茵帝国皇夫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