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有感：当名字被抹去。
身份被置换。
真实的自我。
被镇压、被篡改、被扭曲。
就像爱而不得的人，获得了成功。
但鲜活的人格早已灭亡。
到那时。
人还有什么，能拿去战斗？
所以，丢掉最宝贵的独立思考。
等同于自杀。
而自由也会在自杀时。
像泡影那般无声破裂…
·······
第二天清晨，晨钟响彻整座皇城。
洛斯的记忆也是在这一天变得支离破碎。
他只记得自己很早就被侍女叫醒，然后被按在梳妆镜前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侍女们在他的脸上、头上、脖子上来回忙碌，像一群勤劳的蜜蜂。
等到梅蒂莉娅出现的时候，洛斯正在被最后的收尾工作折磨得昏昏欲睡。
反观这位即将成婚的女皇，早已穿戴整齐。
紫金色的婚袍从上到下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莱茵皇室的紫金玫瑰。
头戴一顶紫金为骨的皇冠，冠身由九朵浮雕玫瑰首尾相连构成环形，每一朵玫瑰的花蕊都嵌着一枚小指尖大小的红宝石。
而最显眼的，是冠顶中央那朵最大的紫金玫瑰，如同活物那般，傲然绽放着。
随着侍女们退了下去，房间内只剩下一对即将迈入新婚殿堂的新人。
“好不好看，喜欢吗？”
梅蒂莉娅笑眯眯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饱含着少女般的期待。
“很好看，很漂亮。”
洛斯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
梅蒂莉娅听到回复后，心情大悦。
她走到洛斯身边，二话不说，直接吻了上去，等到唇分时，她才宠溺地说道：“亲爱的，婚礼在等着我们。”
如果洛斯细心的话，就会察觉出梅蒂莉娅的这番话是带有目的性的，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喊出导师这两个字。
因为梅蒂莉娅清楚，从今天起，这个名字必须消失在记忆的长河之中。
从今以后，洛斯就是自己的皇夫。
她十六年爱而不得的情感生涯，也在今天彻底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
皇家马车早已等在寝宫门外。
不是平日里那辆低调的封闭式马车，而是一辆通体紫金色、四角装饰着玫瑰铜雕的敞篷马车。
车前由四匹纯白色、鬃毛染成紫色的骏马牵引，马匹的蹄铁是纯银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洛斯被梅蒂莉娅牵着手，踏上马车，在她身侧坐下。
马车启动的瞬间，皇城的钟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所有的听觉。
圣维尔伦教堂坐落在皇城的最东端，是莱茵帝国最古老，也最宏伟的宗教建筑。
这里见证了历代君王的加冕，也成为过帝国危难时刻的最后防线。
总之，这座充满传奇色彩的建筑，在今天，又迎来了它最辉煌的时刻。
马车缓缓驶入广场。
洛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注视着，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他脸上、身上、甚至是他攥紧的手指上。
他的手心在出汗，心在胸腔里狂跳，他下意识地往梅蒂莉娅的方向靠了靠，而梅蒂莉娅的右手，稳稳地覆上了他冰凉的手背。
精灵族的使节团站在广场左侧。德菈站在最前方，琥珀色的眼眸没有看向马车，而是看着教堂尖顶上的琉璃窗。
她身后跟着一名精灵护卫，一名年轻的精灵女性，艾莉娅。
血族的使节团站在广场右侧。
瑟奈穿着深紫色的礼服，银灰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红色的瞳孔像两颗凝固的血珠，目光直直地落在马车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洛斯身上。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看起来像是在欣赏一幅美丽的画作。
她身后站着两名护卫，一个兜帽遮脸，身形纤细，不知名姓。
另一个身形稍高，面容平和，嘴角总是挂着若有若无微笑的，是莫恩。
龙族的使节团被安排在广场的最前方，靠近教堂正门的位置。
岩鳞换了一身暗褐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龙形胸针，铜黄色的竖瞳半睁半闭。
晶鳞站在他身侧，穿着一件浅琥珀色的长裙，脖子上那条银链被刻意露了出来，链坠沉在锁骨之间，在晨光中折射出微弱的七彩光斑。
马车在教堂正门前停下。
梅蒂莉娅先下车，然后转身，向洛斯伸出手。
红底高跟鞋踩在教堂台阶前铺好的紫色长毯上，晨光将紫金色的婚袍照得流光溢彩。
头冠上那九朵玫瑰的红宝石在阳光中依次点亮，像九只睁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前方。
洛斯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她掌心，踩着银色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下马车。
他的腿有些发软，裙摆太长，差点踩到，但梅蒂莉娅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腕，让他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倒。
大主教站在圣台前，穿着金白色的圣袍，手持镶金权杖。
他等候在那里已经有一刻钟了，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对新人沿着紫色长毯缓慢走来，看着两旁的宾客纷纷低头行礼，看着阳光从彩色琉璃窗洒落，在两人肩头铺上一层斑斓的光。
他的嘴唇开始微微翕动，默念着婚典祝词。
洛斯走过长毯的过程，在他的记忆中被压缩成了一段极其模糊的影像。
他记得自己看见了精灵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见了血族那抹令人不安的微笑，看见了龙族那两头龙用完全不同的眼神注视着他。
他还看见了兽人、矮人、半身人，看见了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族代表，也看见了莱茵帝国的公爵、侯爵、伯爵们整齐划一地垂首行礼。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恭敬，但每一双眼睛深处都藏着洛斯读不懂的东西。
帝国外部的势力，或许有真心的祝福。
但帝国内部的人们，都在衡量这个银发王妃值不值得他们站队，衡量女皇对王妃的重视程度，衡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中，自己能捞到什么好处。
洛斯很快移开了视线，不敢看太久。
他怕自己会腿软，怕自己会在走过这些人的时候露出不该有的表情。
他只是盯着圣台的方向，盯着那个穿着金白色圣袍的老人，盯着他手中那根镶金权杖上反射的刺眼晨光。
梅蒂莉娅在他身侧，步伐稳定而从容，每一步都踩在红毯的正中央，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的节拍上。
她的紫眸平视前方，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冷淡也不热烈，像一个被精心排练过无数次的表情。
大主教开始念祝词。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沉重、庄严、不容置疑。
洛斯听不太懂那些古老的帝国通用语，他只听到了“永恒的契约”、“神圣的结合”、“在神与万民的见证下”这些零零碎碎的词汇。
他在听，或许也没有在听，因为他的状态似乎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离状态。
互换戒指的环节，梅蒂莉娅亲手将那枚紫晶玫瑰戒指套在洛斯左手的无名指上。
戒指尺寸完美契合，套进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阻碍，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洛斯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但梅蒂莉娅的手已经覆了上来，不让他退缩。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皇夫。”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洛斯在声音的呼唤下，这才清醒过来，他随即露出了浅浅的微笑，望着她。
梅蒂莉娅在誓言的见证下，狂热地、近乎失控地吻了上去。
随后，当大主教十分机智地宣布他们正式结为夫妻时，教堂里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从远处传来的婚钟，而是教堂内部的钟塔在鸣响，声音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震耳欲聋，震得洛斯的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眼前那些斑斓的琉璃光影开始晃动。
他成了皇夫。
不是洛斯，是“皇夫”。
一个身份，一个职位，一枚被镶嵌在帝国权力顶端的、闪闪发光的标签。
宾客们立刻开始鼓掌。
精灵族的德菈鼓了三下，然后放下手。
血族的瑟奈鼓了五下，嘴角那丝微笑始终没有变过。
龙族的岩鳞敷衍地拍了两下，铜黄色的竖瞳已经转向了教堂出口的方向，反而晶鳞鼓得很认真，但她每一下鼓掌之间都间隔了一秒，像是在数数。
而在广场边缘的小族群，也开始了热烈的鼓掌。
兽人酋长的掌声像打雷一样响，他把站在一旁的矮人铁锤的胡子吹得飘了起来，铁锤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跟着鼓了几下，而半身人的外交官正踮着脚尖鼓掌，脸上的笑容真诚得不像一个以经商出名的族群。
莱茵帝国的权贵们鼓掌的姿态则克制得多。
他们的双手在胸前轻轻相击，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脸上的笑容也是恰到好处。
眼角没有笑纹，嘴角没有上扬太多，一切都被控制在一个“恭敬但不谄媚”的范围内。
他们的目光从洛斯脸上扫过，又飞快地移向梅蒂莉娅。
他们从未见过女皇的这一面，女皇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好到让他们觉得有些不真实。
洛斯站在圣台前，被这些掌声包围着，被这些目光注视着，被这些贺词冲刷着。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透明的鱼缸里，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但他看不清任何一个人。
只有梅蒂莉娅的手，始终紧紧握着他。
大婚的仪式在掌声中结束。
这场婚礼在全世界的见证下，成为永恒的佳话。
婚礼结束后，洛斯与梅蒂莉娅回到皇宫，在寝宫的小圆桌前相对而坐，安静地吃完了婚后的第一顿午餐。
午后，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寝宫的地毯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洛斯被侍女们簇拥着换下那身沉重的婚袍，穿上一条相对轻便的月白色长裙，头发依旧是那双可爱的马尾。
他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上那枚紫晶玫瑰戒指。
梅蒂莉娅已经去了议事厅，据说是要确认今晚晚宴的最终名单和安保布置。
但是在她临走的时候，洛斯曾经问道：“梅蒂莉娅，你说过…婚礼之后会把我变回来。”
而梅蒂莉娅也没有忘记这件事，她是这样说的：“我的皇夫，忍耐一下，等到晚宴之后，你所有的要求，我都会答应。”
“相信我…好吗？”
洛斯相信了他的新婚妻子，于是在梅蒂莉娅走后，他便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傍晚的钟声将他从半梦半醒中拽了出来。
侍女们重新涌入寝宫，替他换上那条已经被修改过无数次的浅金色长裙，戴上了镶满红宝石的，象征着皇夫的小皇冠。
梅蒂莉娅在最后一刻钟回到寝宫，她已经换好了紫金色的晚礼服，是一件同样绣满紫金玫瑰图腾的礼服，她的头冠也换了一顶更小巧的款式，但冠顶那朵盛开的玫瑰依然醒目，花心的红宝石在烛光中如同她瞳孔深处那一抹凝固的深紫。
“走吧。”
红底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长廊中回荡。
梅蒂莉娅牵着洛斯的手，穿过一道又一道拱门，经过一扇又一扇壁灯，沿途遇见的所有侍从和护卫都垂首行礼，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多看。
洛斯能感觉到她的手心比平时更热，指尖的力道也比平时更紧。
但洛斯不会知道，她体内正酝酿着何种情绪，那就是，像一个猎人在入林之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弓弦。
两人在宫中漫步许久，直到皇家宴会厅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这也意味着，晚宴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