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有感：越是圆满的时刻。
越是靠近深渊的边缘。
越是温柔的低语。
越像一根看不见的吊绳。
你站在光亮最盛的地方。
却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这世上最深的牢笼，从不以铁栏为形。
它以承诺为锁，以宠爱为钥，
但人人都渴望爱，包括深渊…
·······
晚宴的灯火将皇家宴会厅烧成一座流动的黄金宫殿。
长桌两侧坐满了来自大陆各族的使节，银质餐具在水晶灯的折射下铺出一片细碎的光河，侍从们端着酒壶在席位间无声穿梭，履行着端茶倒酒的任务。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再标准不过的皇家盛宴，华美，铺张，处处彰显着莱茵帝国的财力与排场。
但坐在长桌尽头的梅蒂莉娅知道，这些远道而来的宾客，可不是单纯来吃饭的。
她的紫眸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目光不紧不慢。
洛斯坐在她身侧，浅金色的长裙在烛光和魔法灯光的双重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盘几乎没有动过的烤鱼，心里在莫名的紧张着。
也许是梅蒂莉娅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也许是在场的每一个人看过来时，目光里都带着他读不懂的含义。
梅蒂莉娅侧头看了他一眼，紫眸里的冰冷瞬间融化成一汪温水。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在他泛白的指节上安抚地摩挲了两下。
“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洛斯能听见。
洛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干脆垂下眼睫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的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架在舞台中央供人围观的疲惫。
梅蒂莉娅没有追问，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精灵族的席位设在长桌左侧，距离主位不过五步。
德菈坐在最前方，金色的长发垂落腰际，琥珀色的眼眸沉静如深潭，脊背挺直得像一柄插在剑鞘中的利刃。
她面前的餐盘干干净净，食物一口未动，酒杯里的清水也几乎没有减少。
她的目光偶尔扫过长桌尽头那个银发蓝眸的王妃，每一次扫过都极快，快得像错觉，但每一次收回时，她的眼底都会多一层更深的沉郁。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翠绿色的戒指，戒面光滑如镜，在烛光下偶尔闪过一道幽微的光。
戒指在外人看来，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但这枚戒指其实是一层封印，封印着她心脏深处那滴，独属于精灵女皇赐予她的本源精血。
这滴精血，蕴含着庞大的本源生命力，足以将她这位八阶巅峰木系法师短暂推至无限接近于九阶的魔力水平，却无法真正突破到九阶。
德菈的思绪飞转万千。
她回想起出发那日，精灵女皇将精血亲手送入她心脏的最深处，并用戒指封印起来。
她清楚记得，女皇只说了一句话：“必要时，毁掉它。”
德菈没有问“必要”是什么意思。
她活了五百多年，不需要问。
女皇让她吞下能短暂爆发九阶魔力的精血，让她穿过结界，深入莱茵帝国腹地，让她去参加有着九阶魔力的女皇婚礼，还要去抢夺人家的皇夫。
这一切的指向只有一个。
她不需要活着回来。
她是一枚棋子，一枚被精灵女皇放在棋盘上，注定要被吃掉的棋子。
而棋子的价值，不在于它能不能活到最后，而在于它被吃掉的那一刻，能为棋手换来多大的空间。
德菈接受了。
不是因为她忠诚，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死，会换来家族在树冠王庭高层的安稳。
如果反抗王权，家族就会受到牵连，就会被政敌蚕食。
她明白，或许…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德菈端起面前的水晶杯，轻抿一口清水，琥珀色的眼眸越过杯沿，与血族席位上一双红色的瞳孔在半空中无声相撞。
她的身后站着两名精灵护卫。
左侧那位身形修长、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对弧形短刀，刀鞘上刻着树冠王庭的徽记。
她是艾莉娅，精灵护卫长，七阶巅峰的战士。
她不是法师，不擅长咒语和法阵，但她手中的刀，却陪她在精灵族的情报部门服役过三十年，见过最暗的天、走过最险的路、杀过最不该杀的人。
后来艾莉娅被调回树冠王庭，成为德菈的贴身护卫。
她站在德菈身后的阴影里，目光越过德菈的肩头，落在主位上那个银发蓝眸的王妃身上，又极快地收回来。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疑惑，有某种她暂时还不敢确认的东西。
德菈右侧的护卫是一个年轻的精灵男性，面容青涩，眼神干净，看起来不过人类二十岁的模样。
他是树冠王庭派来，为德菈负责处理一些文书工作的官员，这次随行纯粹是为了“见见世面”，至少官方说法如此。
血族的席位设在长桌右侧，与精灵族遥遥相对。
瑟奈坐在最前方，银灰色的长发挽成低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的红色瞳孔在烛光中微微发亮，像两颗被恰到好处点亮的红宝石。
她身后站着两名血族随从。
左侧那位是一个中年男性血族，面容清瘦，眉眼细长，鬓角夹着几缕灰白色的发丝，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血族皇家徽章。
他是莫恩，瑟奈的私人管家兼谋士，活了将近四百年。
他的魔力阶位只有六阶，正面战斗几乎没有胜算，但头脑是瑟奈见过最好使的。
他能在复杂的棋局中同时推演十几种可能，能在对手出手前预判对方的意图，能在混乱中找到最隐蔽的逃生通道。
右侧那位是一个年轻的血族女性，面容精致而冷淡，血红色的短发齐耳，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和耳垂上一枚暗红色的耳钉。
她穿着一件贴身的暗红色皮甲，皮甲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腰侧别着一对短匕，匕柄上刻着诺尔古拉家族的纹章。
她是莱拉，瑟奈的贴身护卫，七阶巅峰的血族刺客。
与莫恩不同，莱拉拥有完整的魔力体系，她能施法、能近战、能隐匿，是血族年轻一代中少有的全能型人才。
她站在那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红色的瞳孔懒洋洋地扫过宴会厅里的每一个人。
龙族的席位上，岩鳞和晶鳞并排而坐。
岩鳞的身形比周围的人类高出整整两个头，暗褐色的鳞片在烛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一双铜黄色的竖瞳正盯着面前那盘烤全羊，表情写满了“老子想吃但得忍忍”的克制。
他不是傻，他只是懒得在这种场合浪费脑细胞。
龙族的寿命悠长，长到他有大把时间在回程的路上听晶鳞分析今晚的每一个细节，他只需要负责看、吃、以及在必要时动手就行了。
晶鳞坐在他右侧，小口小口地喝着蘑菇浓汤。她的鳞片比岩鳞浅得多，是淡淡的琥珀色，身形也更加纤细，看起来像一只尚未完全成年的母龙。
但岩鳞知道，这只“尚未完全成年”的母龙，脑子比他好使一百倍。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银链，链坠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石，此刻正被她的衣领遮住，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那是一枚记忆水晶。
但这不是晶鳞在黑市上买的那块，因为那块很大，需要双手才能捧住。
晶鳞买下那块水晶，不过是随手一买，为了掩人耳目，并且，岩鳞对她的行动一无所知。
因为晶鳞出发前，龙皇单独召见了她。
没有岩鳞，只有她。
“把这枚水晶带上。”龙皇将银链递给她时，声音低沉而慵懒，像一头刚从千年沉睡中苏醒的远古巨兽。
“把那个王妃的样子记下来，能记多少记多少。”
因为有龙皇的命令，所以她此刻正坐在宴会厅里，一边喝汤，一边观察。
她的目光从德菈身上划到瑟奈身上，又从瑟奈身上划到主位的洛斯身上，每一眼都极快，极轻，像蜻蜓点水。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那个王妃处于一个可以被清晰记录的角度，等周围的目光不那么集中在她身上，等莱茵女皇不再用那双紫眸扫视全场。
岩鳞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晶鳞只是来陪他吃席的。
兽人酋长也在吃，吃相比岩鳞还难看。
他抓起一块羊排直接往嘴里塞，骨头咬得嘎嘣响，碎渣溅到旁边矮人的胡子上。
矮人瞪了他一眼，兽人也回瞪他，充满野性的竖瞳里写着“你瞅啥”。
矮人把到嘴边的脏话瞬间咽了回去。
和一个近三米高，浑身鬃毛的兽人吵架，本身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半身人外交官坐在矮人旁边，她面前的盘子里堆了七八种不同的点心，每一种都被她咬了一小口，像在做某种严谨的品鉴实验。
她笑眯眯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从精灵转到血族，从血族转到龙族，从龙族转到主位上的女皇和王妃。
她是外交官，同样也是商人。
商人的本能是寻找商机，而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位王妃身上的那条浅金色长裙，面料是极其稀有的星光缎，裁缝的手艺是皇室御用的。
市面上根本买不了，属于无市无价的珍贵物品。
但她粗略的估计了一下，至少值300万个金币吧，那可够半身人商会百年的利润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等晚宴结束后，能不能找机会和王妃殿下的侍女攀谈几句。
不不不，找王妃本人更好。
她端起酒杯，朝主位的方向举了举，脸上堆满真诚的笑容。
梅蒂莉娅没有看她。
她的注意力，从来都不在这些小人物身上。
她的紫眸从左到右，缓缓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张面孔。
德菈的沉郁，瑟奈的平静，岩鳞的懒散，晶鳞的低眉顺眼，兽人的粗鲁，矮人的恼怒，半身人的精明。
全在她眼中，像被拆解开来的棋局，每一颗棋子的位置，每一颗棋子的走法，每一颗棋子在关键时刻会倒向哪一边，她全都看在眼里，算在心里。
她知道，这场晚宴，一定会有人动手。
想到这，梅蒂莉娅嘴角微微勾起。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故意放出晚宴的消息，故意让所有人都能来，故意把“银发王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切都是饵。
她要让所有觊觎洛斯的人汇聚一堂，然后，一网打尽，同时震慑那些，还在觊觎洛斯的小老鼠们。
她对自己的力量有绝对的自信，她是九阶，同时因为神泪枷锁的契约，导致她奇异般的拥有了洛斯的魔力。
这场晚宴，从一开始就不是“晚宴”，而是一座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个穿着浅金色长裙，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银发少女，紫眸里的冰冷瞬间融化成了温水。
他会害怕，但她会保护他。
她会把那些试图靠近他的人撕成碎片，然后温柔地擦掉手上的血，告诉他：“别怕，都解决了。”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