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有感:我很讨厌春暖花开。
讨厌那些毫无道理就活过来的东西。
讨厌枝头冒出的嫩芽。
讨厌归鸟的凯旋歌声。
你不接受我的冬天。
又何必在春天相遇。
春天啊,你真是一个残忍的季节…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德菈放下手中的清水杯,琥珀色的眼眸从杯沿上方抬起,望向主位的方向。
她的目光在王妃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女皇身上。
梅蒂莉娅正侧头与洛斯低声说着什么,紫眸里漾着温柔的笑意。
德菈的手,在桌下缓缓握紧。
该动手了。
不是因为她准备好了,而是因为她知道,再等下去,她的决心会一寸一寸地消磨。
精灵女皇的精血在她心脏深处沉甸甸地压着,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她。
你的命,不值钱。
你的死,值钱。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慢,像任何一个想要向主人敬酒的宾客。
但就在她站直的那一瞬,她的右手食指上,那枚翠绿色的戒指忽然碎裂。
碎裂的声响极轻,轻到只有坐在她旁边的精灵护卫能听见。
那枚封印着她心脏深处精血的戒指碎了。
封印彻底解除。
德菈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从琥珀色变成了浓烈的翠绿色。
那是木系魔力满溢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异象。
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如同树根般的绿色纹路,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手臂蔓延到脖颈,最后爬上她的脸颊。
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她皮肤下一寸一寸地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是八阶的身体在强行承载庞大力量时发出的抗议。
精血的狂暴生命力正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撕扯着她的脉络,吞噬着她的理智,焚烧着她的生命。
她的时间不多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整座宴会厅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不是空气变冷了,是所有人同时感受到了某种巨大且不可名状的压迫感,正源源不断地从德菈身上猛然扩散开来。
正在啃肉腿的岩鳞停下了动作,手里攥着的骨头悬在半空,金色的竖瞳猛地瞪大。
正在讨价还价的矮人和半身人们同时噤声。
而各族的领队,都发现了宴会上的奇怪氛围,纷纷默不作声。
岩鳞放下手中的叉子,铜黄色的竖瞳瞬间收缩成一条缝,暗褐色的鳞片在魔力灌注下泛起一层金属般的光泽。
晶鳞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琥珀色的眼眸从德菈身上飞快地扫过,最后落在主位上,她在等女皇的反应。
“动手。”
德菈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两个字像两块砸向地面的石头。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艾莉娅已经动了。
她直冲向主位,但却被早已准备好的影子护卫死死拦截,双方爆发了激烈的交战。
艾莉娅在接近王妃的必经之路上,陷入了苦战。
但她的双刀在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就足以证明她视死如归的决心。
德菈的右手从袖中抽出,掌心里握着一截枯木。那不是普通的枯木,是瑟纳维亚之树深处的一株万年古树的枝桠,被精灵女皇亲手折下、用秘法炼化后交给她的。
它的名字叫“生灵之引”,能在使用者释放木系魔法时,将周边所有生物的生命力,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全部转化为魔力。
德菈将枯木高举过头,翠绿色的魔力从她掌心疯狂地涌入枯木。
枯木的表面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鲜绿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破壳而出。然后,她用力将枯木插入脚下的地板。
轰!
无数条藤蔓从宴会厅的地板下破土而出。
不是从德菈脚下,是从整座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墙壁上的装饰浮雕、地板与墙壁的接缝、甚至桌椅腿的阴影里。
那些藤蔓有手臂粗,表面覆盖着锋利的倒刺,倒刺上分泌着一种墨绿色的黏液。
但藤蔓的目标不是梅蒂莉娅。
是所有人。
德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拖住女皇一个人。
她要的是混乱,最大程度的混乱,是让所有人都无法控制的混乱。
因为只有在混乱中,艾莉娅才有机会动手,只有在混乱中,艾莉娅才有机会接近王妃,只有在混乱中,她这枚注定被吃掉的棋子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梅蒂莉娅依然坐着。
她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松开握着洛斯的手。从德菈站起身到她释放藤蔓,不过过去了短短两秒。
第一秒,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洛斯。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惊恐,嘴唇在颤抖,整个人像一只被猛兽逼近的兔子。
第二秒,她转过头,看向整座宴会厅里那些正从四面八方窜来的藤蔓。
她的紫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冷静,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而是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你看不见水下的东西,但你敢肯定水下一定有什么东西,而且那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抬起左手,五指微张…
而瑟奈在德菈说出“动手”的一瞬间就动了。
不是向前冲,是向后靠。
她的座椅向后滑出半尺,刚好让她的视线越过前方的人群,清楚地看见主位上的洛斯。
她的右手从袖口中抽出,手中握着那枚灰色的精神干扰法阵石,石片在她掌心剧烈地震颤。
精神干扰法阵石,正式启动。
那嗡鸣声不大,可穿透力极强。
它穿过了德菈释放藤蔓时产生的魔力震荡,穿过了艾莉娅双刀与影子护卫交战时金属碰撞的剑影,穿过了那些从座位上跳起来,尖叫着,推搡着涌向出口的宾客们造成的混乱声浪。
精神干扰法阵石精准地锁定了整座宴会厅里魔力波动最强烈的那一个点。
就是梅蒂莉娅的身体。
精神干扰法阵石的效果是范围性的魔力震荡,能打断施法者的咒语引导,扭曲施法者的感知,延缓施法者的判断。
这对低阶法师来说,足以说是灭顶之灾。
但对一个拥有九阶魔力的女皇来说,这样的干扰大概只够让她“皱一下眉头”。
但瑟奈要的,就是那一下皱眉。
因为在那一下皱眉的时间里,莱拉就已经冲了出去。
莱拉的身影从瑟奈身后暴起,暗红色的皮甲在烛光中闪过一道血色的弧线。
她的速度比艾莉娅更快,不是因为她阶位更高,而是因为枪打出头鸟,艾莉娅被影子护卫死死的缠住了。
而她则不需要绕路,不需要清扫障碍,她只需要尽量隐藏好自己,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目标只有一个。
她的路线就是一条直线,直奔银发王妃。
她的右手已经从腰侧抽出短匕,匕柄上的诺尔古拉家族纹章在烛光中闪了一下。
她不会杀她,因为瑟奈的命令是“活着带回去”,杀了她就等于任务失败。
但她需要“控制”他,需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刀锋抵住他的喉咙,需要让女皇投鼠忌器不敢动手。
她的计划是对的。时机也是对的。
但梅蒂莉娅的动作比她更快。
莱拉冲到离洛斯只有三步远的位置时,梅蒂莉娅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
紫色的魔力从她掌心喷薄而出,不是光束,不是屏障,是一张网,一张由无数条细如发丝的紫色魔力线编织成的,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网。
那张网在半空中展开,像一朵瞬间绽放的紫色花苞,将莱拉整个人笼罩其中。
莱拉的刀锋刺入网面的瞬间,网丝骤然收紧。
她的手腕被缠住,脚踝被缠住,腰腹被缠住,脖子被缠住但不是勒紧,是固定。
就像一只被蛛网捕获的飞虫,她整个人悬停在半空中。
她的手,距离洛斯只有一臂之遥,但那一条手臂的距离,她永远都跨不过去了。
梅蒂莉娅甚至没有看她。
她的紫眸依然锁定在德菈身上,那个此刻已经被翠绿色纹路爬满了全身的精灵女性。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不是笑,是确认。
确认猎物已经上钩,确认今晚这场屠宰场的第一刀,可以落下了。
她的指尖轻轻一捻。
莱拉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僵,暗红色的皮甲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紫色的魔力纹路,那是梅蒂莉娅的魔力正在入侵她的经脉。
她的红色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嘴角溢出一丝暗色的血迹。
不是死,是重创。
梅蒂莉娅没有杀她,因为杀她太便宜了。
她是第一个敢贴近动手的人,这份愚昧的勇气,就当作她临死前的奖赏吧。
梅蒂莉娅要让这个不知死活的血族,亲眼看着,所有和她作对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放下武器,可以不死。”
梅蒂莉娅的声音不大,却在整座宴会厅中清晰地回荡。
那不是商量,是通牒。
德菈的嘴角浮起一丝笑,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淡淡苦涩的笑容。
“九阶……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已经被绿色的纹路爬满了,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德菈苦笑着,向前迈出一步。
木质地板被她踏碎,碎屑被无形的气压吹散,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她迈出第二步时,精灵长袍被膨胀的肌肉撑裂,露出布满绿色纹路的双臂,那些纹路已经不止是树根状,而是像真正的树枝一样隆起,分叉,并且在她皮肤下盘根错节。
但德菈还没有停下。
等到第三步时,她的身高暴增了近一倍,金色的长发彻底变成了翠绿色,像一株在瞬间抽条的古树。
她的双眼已经完全看不见瞳孔了,眼眶里只剩下两团燃烧的、浓烈的、刺目的翠绿色光焰。
她抬起右手,一掌拍向梅蒂莉娅。
那一掌没有任何技巧,没有咒语,没有法阵,是纯粹的力量,是德菈燃烧生命的暴力输出。
翠绿色的魔力从她掌心倾泻而出,化作一柄几乎凝成实质的长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梅蒂莉娅的胸口。
梅蒂莉娅的紫眸终于有了情绪。
那是一种不耐烦,像一只被苍蝇反复骚扰的猛兽,终于决定转过头来,一巴掌把那烦人的东西拍死在墙上。
她松开洛斯的右手,改为将他往身后一带,用自己整个身体挡住。
红底高跟鞋在地毯上轻轻一踩,一道紫色的魔力屏障凭空出现在她身前,屏障是半透明的,像一面由紫色琉璃铸成的墙,上面流淌着细密的魔力纹路,像活物的呼吸。
绿色的长枪刺中紫色屏障。
轰!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长桌上所有的餐具和食物。
酒杯碎裂、桌布翻卷、水晶灯在天花板上剧烈摇晃,碎玻璃和瓷片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
一些来不及躲避的宾客被碎片击中,惨叫着倒在地上,鲜血在地毯上蔓延开来。
兽人酋长被气浪掀翻在地,矮人铁锤被碎片划破了脸颊,半身人外交官从椅子上摔下去,正趴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但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梅蒂莉娅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她的紫色屏障完好无损,依然散发着流动的紫色光芒。
德菈的右臂以下全部碎裂。
不是被梅蒂莉娅打伤的,是她的手臂承受不住魔力输出,从内部炸开了。
翠绿色的光焰从断裂处喷涌而出,像一根被折断的水管,将周围的地毯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但从口型可以辨认出她在说:“还不够……”
德菈毅然发起了第二轮攻击。
第二轮攻击比第一击更快,更狠。
她的力量并未增强,而是生命在加速燃烧。
精血的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她必须在彻底崩溃之前,为艾莉娅争取到那宝贵的几秒钟。
因为她看到艾莉娅快要杀出重围,已经离王妃近在咫尺,她绝不能倒下!
她的左手五指并拢,化作一柄绿色的利刃,直接刺向梅蒂莉娅的胸口。
这不是魔法。这是近身肉搏,是用自己的身体做武器,用自己最后几秒钟的命做燃料。
梅蒂莉娅向前迈出一步,紫金色的裙摆在爆炸的气浪中猎猎作响。
紫色的魔力在她右手凝聚,化作一柄细长的光剑,剑身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魔力。
她用光剑格开德菈的左手,剑尖从她的手腕滑到肘关节,再从肘关节滑到肩胛,像裁缝用剪子裁开一块布料,流畅、精准、没有一丝犹豫。
德菈的左臂从肩头处断开。
翠绿色的光焰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将她身后的一根大理石柱烧出一个深黑的凹坑。
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倾倒,但她没有倒下,她本想用仅剩的手臂支撑,不,她已经没有手臂了。
她用肩膀抵住了地面,用膝盖撑起了身体,用自己的躯干做支点,像一株被暴风雨折断但仍死死抓住泥土的老树。
梅蒂莉娅低头看着她,紫眸里没有怜悯,没有尊重,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你的任务完成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德菈能听见。
德菈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
不是生命的光,是解脱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然后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精血的生命力在她体内彻底失控了。
她不是被梅蒂莉娅杀死的,是被自己体内那滴不属于她的生命力从内到外焚烧殆尽的。
随后,她的皮肤到处开裂,翠绿色的光焰从每一个毛孔中喷出,将她的身体快速烧成一具焦黑的残骸。
残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