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有感:抉择的过程。
在于坚守本心。
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
坚守往往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而妥协。
才是大多数人付得起的日常…
·······
德菈的尸体还在燃烧。
翠绿色的火焰在焦黑的残骸上跳跃。
焦黑的残骸散发出一股像是雨水浸泡过的湿木头被点燃后的味道。
莱拉依然被紫色的魔力网固定在半空中,暗红色的皮甲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红色的瞳孔里满是疲惫和不甘。
她的气息很弱,但还没死。
艾莉娅一番激战,逐渐体力不支,很快被源源不断的影子护卫们逼退到破裂的餐桌旁边。
她的右臂垂在身侧,虎口的血还在往下滴。
先前的双刃只剩下一个,正被她紧紧地握在手上,尽管它已经残破不堪。
此刻,她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茫然。
德菈死了。
计划失败了。
她还活着,但她不知道活下来有什么用。
她身后,那个年轻的男性精灵书记官蜷缩在宴会厅的柱子根部,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莫恩站在血族席位旁,金丝眼镜歪了,镜片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他没有逃,也没有试图反击,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狼藉的宴会厅,落在瑟奈的位置上。
瑟奈的位置是空的。
不是为了说明她的位置是空的,而是…
她不见了。
梅蒂莉娅的紫眸在宴会厅扫过一圈后,停在了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她抬起手,紫色的魔力从掌心扩散,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整个宴会厅。
她感觉到了。
宴会厅四周的墙壁上,天花板上,甚至地板下的泥土里,都被一层极薄的,且几乎无法察觉的紫色光膜覆盖。
那是她在大婚前就亲自设下的魔法结界,专门用来防止有人用传送魔法逃跑。
那瑟奈是怎么不见的呢?
原来,就在德菈拍出那一掌的瞬间,瑟奈动了。
她没有冲向主位,没有释放任何魔法,而是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将舌尖血滴在那枚血红色戒指上。
瑟奈的身体在那一秒内开始分解。
她的皮肤、肌肉、骨骼、血液,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化作细密的血色微粒。
那些微粒没有向上飘散,而是向下沉降,穿过地毯,穿过地板,穿过泥土,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皇城外扩散。
梅蒂莉娅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血族最古老的逃生秘术之一。
代价是燃烧自身精血,来换得逃命的机会的血雾术。
但会此术的血族们,无一例外将此术列为禁忌。
因为此术,属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那种邪术。
但梅蒂莉娅不知道,这枚戒指里蕴含着与她阶位相同的魔力,那是血族女皇在瑟奈成人礼上,亲手交给她的礼物。
里面有一滴属于她的精血,是让瑟奈在危急关头可以保命的,无人知晓的绝密底牌。
于是,梅蒂莉娅认为瑟奈是以燃烧自身大半精血为代价,强行将身体分解成几乎无法被感知的微粒,穿过任何非生命体的屏障。
这种秘术的代价极大,燃烧精血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瑟奈的魔力阶位会从八阶中期暴跌到七阶甚至更低,而且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
终身不可逆。
她为了活命,把自己的未来都搭上了。
梅蒂莉娅垂眸看着地毯上那滩正在缓慢干涸的血迹。
她的紫眸里,惊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平静。
毫无疑问,瑟奈毫不犹豫地燃烧自己的大半精血。
那不是战术,是赌命。
一条命赌她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宴会厅。
但是…瑟奈赌赢了。
梅蒂莉娅引以为傲的绝对力量,在瑟奈这位逃跑大师面前,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梅蒂莉娅没有再去想,至少她的力量足够守护洛斯,至于其它的,不重要了。
想到这,她转过身,看向洛斯。
而洛斯正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蔚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宴会厅里的火光和混乱,嘴唇在轻轻颤抖,像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精灵在他眼前变成焦炭,看见了一个血族女性被魔力网困在半空中嘴角溢血,看见了那些流血的,尖叫的,在地上打滚的宾客们。
他想吐。
但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他已经僵硬到连弯腰的力气都没有了。
梅蒂莉娅走向他,脚步不紧不慢,红底高跟鞋踩在满是碎玻璃和血泊的地毯上,发出一声声黏腻的嘎吱声。
她在洛斯面前站定,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苍白的脸颊。
“别怕。”
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刚刚杀了人的女皇。
洛斯说不出话,只听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呜咽。
梅蒂莉娅将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紫眸越过他的肩头,扫过宴会厅里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幸存者们。
兽人酋长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根啃了一半的羊腿,眼球瞪得滚圆,矮人铁锤的胡子被烧焦了一半,半身人外交官从椅子底下爬出来时,脸上一层灰,腿还在抖。
那些小族的代表也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各处,有的在哭,有的在吐,有的已经吓得昏死过去。
龙族的席位上也空了。
梅蒂莉娅的余光扫过那个位置时,紫眸微微眯起。
岩鳞和晶鳞不见了。
椅子倒在地上,桌布被掀到一边,盘子里还剩下半块没啃完的羊排。
不是被气浪掀翻的,是主动离开的,走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痕迹,甚至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但梅蒂莉娅从始至终都知道,那两头龙离开的准确时间。
但她发现龙族并未有觊觎洛斯的野心,那么,就没有必要再树立一个敌人。
“清理干净。”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不留。”
这不是指精灵和血族,而是指“所有人”。
她的紫眸扫过那些幸存者的面孔时,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堆需要被处理的垃圾。
这些人都看到了,洛斯那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模样,这些画面不能传出去,一个字都不能。
至于…杀自己人?
对。
她不在乎。
影子护卫无声涌入,有的从墙壁上的阴影中走出,有的从地板下的暗格中爬出,也有的从天花板上的吊灯基座中渗出。
每一个出现的方式都不一样,但都执行同一个命令。
影子护卫们走向那些毫无抵抗能力的幸存者,动作安静、迅速、高效,像收割麦子一样一刀一个。
洛斯则是在梅蒂莉娅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听见了刀刃刺入皮肉时的闷响,听见了有人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听见了某个人或兽在临死前的求饶和哀嚎。
那些声音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耳膜上,不疼,但每一下都让他想起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这个女人的怀里。
就在这时。
他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梅蒂莉娅的声音,不是宴会厅里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情感,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异常,检测到高强度魔力波动残留,系统正在尝试重启。」
洛斯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睁开双眼,蔚蓝色的瞳孔在不经意间微微放大,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在大婚前夜,同样的声音曾经在他脑海中响起过一次,但那次只说了一句就不见了,像是幻听一样。
但这一次,它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清晰,更稳定,像一台行将耗尽电量的机器在最后关头被接上了电源。
「重启失败。能源不足。启动应急协议,能量溯源。」
一道白光从洛斯体内伸出,不是从他身体表面,是从他的灵魂深处。
那白光细如发丝,但它穿透了他的皮肤,穿透了他的长裙、穿透了梅蒂莉娅的怀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整座宴会厅中的某三个点连接在了一起。
洛斯不知道那三个点是谁。
但他感觉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条丝线,涌向他身体的最深处。
而这时,被定在半空中的莱拉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牵引”。
像有人在她体内最深处系了一根绳子,然后猛地一拽。
莱拉的身体被那道白光包裹住,从紫色的魔力网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魔力网在她被拽出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撕裂声,像一块被撕开的布。
那声音惊动了梅蒂莉娅。
她猛地转过头,紫眸在那一瞬间缩成了一个点。
她看见那白光从尸体堆中爬了出来。
艾莉娅的双刃已经掉了一把,另一把刀刃上沾满了黑色的影卫血液,她的左肩被影卫的短刀刺穿了一个洞,血从伤口处汩汩地往外涌,染红了半边精灵长袍,眼眸里满是疲惫和杀意。
她是德菈护卫中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
年轻的男性精灵死在影卫第一轮攻击中,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自己的剑。
艾莉娅靠着自己的经验和双刃硬撑到了现在,但她也已经撑不住了。
她的魔力几乎耗尽,体能在急剧下降,视线开始模糊,左肩的伤口也已经痛到麻木。
就在她准备迎接最后一击时,白光笼罩了她。
洛斯体内的系统将那三根无形的丝线猛地收紧。
莱拉的身体被白光从半空中拽下来,艾莉娅的身体被白光从影卫的刀锋下拉走。
然后是洛斯也被白光笼罩。
白光从两个方向汇聚到一点,像三根被同时点燃的导火索。
耀眼的白色光芒,从洛斯的身体中炸开,淹没了整座宴会厅。
当梅蒂莉娅反应过来,想要伸出手去抓时,指尖触到他裙摆的那一瞬间,白光却猛地将她的手指弹开。
她无法抓住他。
当白光散去时。
洛斯消失了,莱拉消失了,艾莉娅也消失了。
宴会厅里只剩下被白光灼烧过的地板,地上那滩正在缓慢凝固的血迹,和那只伸出去却什么都没抓住的手。
梅蒂莉娅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紫眸里映着地板上那道焦黑的痕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一种愤怒。
一种她从未感受过,但快要将她的理智淹没的愤怒。
她的计划是完美的,她的力量是绝对的,她亲手设下的结界封锁了所有的退路,她亲手杀死了每一个敢于反抗的人,她亲自设防的晚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但洛斯不见了。
不是被精灵带走的,不是被血族抢走的,是在她的怀里,在她伸出手就能抓住的距离里,凭空消失的。
是被什么东西带走的?
难道…是他灵魂深处的那道白色屏障吗……
梅蒂莉娅想起当初在探测洛斯灵魂的时候,见到过的白色屏障。
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个守护灵魂的东西,但事实证明,它不是…
屠杀过后。
宴会厅里的影子护卫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着。
因为影子护卫听从女皇的旨意,女皇没有下达命令,他们便只能原地待命。
梅蒂莉娅站在宴会厅中央,低着头,一言不发,身上的紫金色晚礼服在烛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场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影子护卫们都开始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