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有感:三人同时发现。
笼子没有锁。
但没有一个人敢先迈出去。
因为迈出去的那一步。
会把笼门留给身后的人。
于是谁都站在原地。
假装笼子还在…
·······
洛斯醒来的时候,后脑勺还在疼。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手指摸到湿滑的青苔,指甲缝里渗进冰凉的泥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是那样白皙,纤细。
他望向身旁的小水坑,看到了自己那副被变形魔法改造成少女的模样。
指甲上还残留着晚宴前侍女涂的淡粉色甲油,但微微发抖的手,彰显出他或许是因为冷,或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总之,洛斯现在完全处于一个懵逼的状态。
他茫然地望着周围,这里看起来是一个偏僻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石砖墙几乎贴着他的肩膀,墙缝里长满了蕨类植物,潮湿的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腐烂木头和某种廉价香料的气味。
远处的街口有灯光,不是魔法灯那种恒定的光,而是像那种昏黄的油灯。
随即,他像是恢复了听力,耳朵里渐渐地多出了许多声音,但这次,却不是皇宫里那种被地毯和厚窗帘吸收殆尽,只剩下回音的寂静。
而是嘈杂的,混乱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喧嚣。
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人在高声吆喝着什么,多半的人用的是他勉强能听懂的帝国通用语,但口音很奇怪,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再揉圆,每个音节的尾调都往上翘。
他转过身,看见了另外两个人。
艾莉娅靠坐在对面的墙壁上,头微微垂着,浅金色的马尾散了大半,几缕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佩剑掉在身侧,剑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她的呼吸很平稳,胸口均匀地起伏着,昏迷中的面容不像一个精灵护卫长,倒像一个在午后的树荫下打盹的少女。
莱拉趴在巷子中间的水洼里,血红色的短发像一团乱麻一样散在脏水中,暗红色的皮甲上沾满了泥土和青苔。
但她的右手还死死握着腰间的短刃,指节泛白,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武器。
血族的体质比精灵更适应黑暗和潮湿,她趴在那滩泛着油光的水洼里,皮肤上却没有沾上一丝污渍。
那些脏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了。
洛斯站在巷子中间,看看左边的艾莉娅,看看右边的莱拉,又看了看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但他知道,梅蒂莉娅没有在身边。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恐惧,纯粹的本能恐惧。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时忽然踩空台阶,五脏六腑都在那一瞬间被提了起来。
他习惯了她在身边。
不,不是“习惯”,是“依赖”。
从他在那间陌生的寝宫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梅蒂莉娅就是他世界里唯一确定的东西。
她给他喂药,给他穿衣,替他决定今天吃什么,明天穿什么,后天应该练习什么样的微笑。
她是他的指南针,是他的坐标系,是他在这片空白的人生中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但现在,这个锚点消失了。
他像是被扔进了茫茫大海,四周全是水,没有岸,没有方向,连天上的星星都被乌云遮住了。
但在恐惧的最深处,在那片翻涌的恐慌之下,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说:你自由了。
可是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洛斯几乎没听见。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绕过水洼,朝巷口走去。
他的高跟鞋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
他走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鼻腔里急促地进出。
他走到巷口,探出半个头往外看。
然后他愣住了。
巷子外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三四层小楼,用木材和石砖混搭建造,样式杂乱,像是不同年代的建筑被粗暴地拼接在一起。
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绳上挂着床单与衣物和一些他认不出来的布料,夜风一吹,那些织物就像旗帜一样在黑暗中飘荡。
街上有行人…不,不只是人类。
一个牛头人背着一筐蔬菜从街对面走过,那筐菜大到能把一个人类孩童整个装进去。
牛头人身高将近三米,浑身覆盖着棕色的短毛,一双弯角在月光下泛着油脂的光泽。
他走过洛斯面前时低头看了他一眼,暗黄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大步地走了过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砸出闷响。
一个精灵女性坐在街边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人类的婴儿,正在低声哼唱着什么摇篮曲。
婴儿的手抓住精灵垂落的长发,用力扯了一下,精灵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月光,她低下头,在婴儿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两个矮人扛着铁锤从街角转过来,边走边吵,句句都是洛斯听不懂的矮人语脏话,内容是关于一笔矿石交易的账目对不上。
一个半身人推着一辆装着面包的手推车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嘴里喊着“新鲜出炉的黑麦面包!全城最便宜的啦!不买也来看看啊!”
他的声音尖锐而富有穿透力,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一个人类女性蹲在街边卖花,花是用野草编的,不值钱,但她的叫卖声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热忱。
洛斯站在巷口,像一个被潮水冲上岸的溺水者,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里和莱茵皇城完全不同。
没有整齐划一的石板路,没有灯火辉煌的宫殿建筑,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这里乱糟糟的,甚至有些破败,但这里有着各种各样的种族,甚至比莱茵皇城的还要多。
牛头人、精灵、矮人、半身人、人类…在同一片屋檐下并肩行走,没有人在乎对方长了几只角,耳朵尖不尖,皮肤是什么颜色。
就在这时,洛斯的身后传来了声响。
不是喊声,是布料摩擦墙壁的声音,和一声压抑的,带着明显痛苦的喘息。
洛斯猛地转过头。
莱拉醒了。
她撑着手臂从地上坐起来,血红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那是血族夜视能力激活时的特征。
她看了一眼自己空无一物的身边,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巷口的洛斯身上。
那眼神的变化极快,快到洛斯几乎来不及反应,从茫然到清醒,从清醒到警觉,从警觉到某种更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的全部过程,才不过半秒。
“站住。”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刚苏醒时的干涩,但语气十分傲慢。
洛斯没有站住,他转身就跑。
他的高跟鞋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打滑,右脚踝一歪,整个人朝前栽去,膝盖磕在路面的石砖棱角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牙爬起来,继续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莱拉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即使她刚受过伤,从昏迷中醒来,浑身还在疼。
但她还是在三步之内追上了他。
没有用任何技巧,就是伸出手,像抓一只小鸡一样抓住了他后颈的衣领。
“放开我!”洛斯的声音是少女的软糯,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场合下,那声音听起来像撒娇。
莱拉没有理他,而是猛地将他的身体拽了回来。
洛斯的后背撞上墙壁,后脑勺磕在粗糙的石砖上,顿时疼得他眼冒金星。
莱拉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固定在墙上,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短刃。
但刀还没出鞘,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侧面劈来。
那是艾莉娅的佩剑。
她从昏迷中醒来的时间比莱拉晚了几秒。
但她的反应更快。
她甚至没有站起来,而是直接在地上翻滚了半圈,从地上抄起自己身上的佩剑,一剑刺向莱拉按住洛斯肩膀的那只手。
剑尖精准地指向莱拉的腕关节,铁了心要废掉那只抓住洛斯的手。
莱拉不得不松手,侧身闪避。
暗红色的残影在窄巷里拉出一条弧线,她退后三步,与艾莉娅拉开了距离。
艾莉娅借机从地上弹起,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挡在洛斯面前。
她的银白色佩剑在昏暗的巷子里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剑尖指向莱拉的咽喉。
她的脸上还有擦伤,额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她的眼神比莱拉更冷静。
不是因为她更强,而是因为她的任务还未完成。
德菈死了,但她没有死,她的任务仍然还在。
就这样,两个女人在狭窄的巷子里对峙。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街口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拍过来。
洛斯被夹在艾莉娅身后,透过她肩膀的缝隙看着对面的莱拉。
他不知道她们在争什么,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争他。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块被两头饿狼争夺的肉,谁赢了,谁就把他叼走。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害怕,是屈辱。
是那种被人当成物件搬运,连挣扎都被视为“不配合”,连逃跑都需要偷偷摸摸的屈辱。
他趁艾莉娅和莱拉对视的间隙,猛地弯下腰,从艾莉娅的手臂下方钻了出去,朝巷子的另一个方向跑。
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只要离开这两个人,去哪都行。
这一次,他跑出去了两步。
然后,两双手同时抓住了他。
一左一右,像两个猎人同时按住一头猎物。
洛斯的身体被拽得往前一栽,又往后一仰,整个人像被撕扯的布偶一样悬在中间。
他的左臂被艾莉娅握住,右臂被艾莉丝拽住。
不过两个人用的力道都恰到好处,不会弄伤他,但也绝对不会让他挣脱。
“你跑不了的。”莱拉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安静点,别动。”艾莉娅的语气比莱拉温柔一些,不过也好不到哪去。
洛斯垂下了头,不再挣扎。
不是因为他认命了,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力量差面前,他的挣扎就是笑话。
他的两条手臂被两个人拽着,身体弯成一张弓,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后脑勺的肿块还在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空气中的霉味,香料味,烤肉味,还有她们两个人身上残留的宴会厅的烛火气。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但你们两个人,谁都不肯放手,那就这样一直拽着我,站在巷子里,等天亮吗?”
两个女人沉默了。她们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没有默契,只有一种共同的尴尬。
“你们先冷静一下。”洛斯的声音依旧软糯,但语气多了一些不该属于“少女”的冷静。
“还没分出胜负呢,就快要把我扯断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本能地觉得,要让她们停下来。
艾莉娅松开了他的左臂,但不是放弃,而是改为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节修长,虎口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
虽然是握,但更像是牵,像大姐姐牵着迷路的小妹妹。
莱拉松开了他的右臂,但没有改为握,而是退后了一步,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重新出手的距离。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腰间的短刃只有几厘米。
其实只有两人知道,她们松手的真正原因,可不是真的听从了洛斯的话。
而是两人都暗中调动过魔力,但…都失败了,她们发现,体内的魔力依然存在,但就是无法运转,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镇压了。
于是两人心照不宣地下了这个台阶,生怕被对方看出什么破绽。
不知过了多久…
三个人离开了窄巷,并肩走在街道上。
艾莉娅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目光扫过街边每一扇半掩的窗户和每一条幽暗的窄巷。
莱拉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深红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红色的瞳孔不时扫过艾莉娅的背影,像在丈量一段随时可能缩短的距离。
“你怎么解释?”莱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艾莉娅能听见。
艾莉娅没有回头的反问道:“解释什么?”
“我们怎么到这里的。”莱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刃刀柄。
“我没有激活传送石,但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宴会厅到了那条巷子,你觉得那是巧合吗?”
艾莉娅沉默了片刻,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但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上一秒还在宴会厅,下一秒就被莫名其妙的传送到了小巷子里。
但就算她知道,也不可能给莱拉一个正确的答案。
她选择了默不作声,没有回答莱拉的问题。
而莱拉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因为她们的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到了街道尽头的一座高塔。
这座塔是整座城市最高的建筑,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像一个插在大地上的铁钉。
塔尖没有灯光,也没有魔力的波动,但有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力量从塔中散发出来。
那种力量不是冲击波,而是重若千斤的压迫感。
艾莉娅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还有魔力在流动,但那魔力无法延伸到体外,无法凝聚成法术,甚至连最基本的魔力感知都被压缩到了皮肤表面。
“这里……”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魔力被压制了。”
莱拉也感觉到了。
她闭上眼睛,红色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颤动。血族的感知比精灵更依赖魔力,这种压制对她来说就像被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
沉默了几秒,她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霾。
“不是压制,是禁魔,我听说过这个地方,这里是…禁魔塔。”莱拉的神情与声音愈发沉重起来。
艾莉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禁魔塔?
她好像也听说过这个地方。
因为整个大陆,就只有一座禁魔塔。
那就是莱茵帝国边境领地的斯特塞公爵,一个八阶巅峰的魔法师,并且在魔法造诣上足以与帝国首席大法师比肩的强者。
但他没有选择留在皇城争权夺利,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封地,倾尽祖辈数代人积累的财富,建造了一座禁魔塔。
那座塔覆盖了整座领地,并且八阶以下的所有生物都无法使用任何魔法。
不能施法,不能感知,不能通讯,不能传送。
这不是魔法,这是规则,是那位公爵用财力,人力和数代人的智慧堆砌出的“规则”。
他的封地因此繁荣,商人来了,因为这里没有魔法垄断,平民也能做生意。
工匠来了,因为这里不需要魔力认证,手艺就能换饭吃。
异族也来了,因为公爵对所有种族一视同仁,只要你交税,守法,就没人会管你,刁难你。
但繁荣带来了人口,人口带来了混乱,混乱滋生了阴影。
小偷、帮派、地下赌场、非法斗兽场、走私、贩卖违禁品……这些在皇城被高压手段压制的“负面职业”,在这里像野草一样疯长。
公爵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税收、是贸易额、是领地的名声。
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
莱拉睁开眼,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暗。“如果是禁魔塔…那我们谁都别想用魔法了,不能传讯,不能传送,不能施法,想出去,只能靠脚走。”
艾莉娅没有说话,她在计算。
从这里到最近的精灵领地,步行需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更久?她的魔力被压制了,但她的剑术还在,她的体魄还在,她活了近百年的经验和判断力还在。
走,是走得出去的,但绝不是现在。
她需要食物、水、地图、装备,还有钱。
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艾莉娅做了一个决定。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她的声音恢复了护卫长该有的沉稳。
“在这里…我们都是普通人,都要养伤,吃饭,先活着出去,再谈其它。”
当然,艾莉娅的这个其它,可能也就洛斯不明白说的什么意思,但莱拉却心知肚明。
这是艾莉娅与她停战的信号。
“要么…互相监视,你盯着我,我盯着你,要么就…鱼死网破,反正谁都别想背着对方把人带走。”
莱拉说出了她的想法,这也许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艾莉娅听完莱拉的要求,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最初的约定。
于是,洛斯在被两面夹击的情况下,走进了这座他从未听说过的城邦,走进了这段他从未想象过的生活。
远处,禁魔塔依旧伫立在那,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邦的名字很简单,就是根据那座塔的名字命名的。
禁魔城。
它是莱茵帝国最偏远的领地。
也是莱茵帝国第二大的城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