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有感:房租比梦想贵。
面子比工牌轻。
外卖骑手比邻居熟。
便利店的热水不要钱。
你站在天桥上看车流。
但是一辆都跟你没关系。
陌生的城市不赶你走,也不留你。
它只是让你站着。
站到脚麻了。
就知道该往哪边倒了…
········
她们三人在街头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旅馆。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栋三层木楼,外墙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板,一扇窗户破了,用一块旧布帘子挡着,门前的招牌上写着“旅者之家”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艾莉娅走在最前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的世界比外面看起来好不了多少。
大厅不大,摆着几张木桌和条凳,桌面上有蜡烛烧化后留下的泪痕。
墙角堆着几口旧箱子,上面落满了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类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正在打瞌睡,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呼噜声均匀而低沉。
艾莉娅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老头猛地惊醒,浑浊的眼睛眨了眨,看向面前的三个女人。
他的目光在艾莉娅的银色佩剑上停了一下,又在莱拉的暗红色皮甲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洛斯的裙子和高跟鞋上,眼角抽了抽,但什么都没说。
“住店,两间房。”艾莉娅说,声音平淡。
老头的目光又在她们三个之间转了一圈。
一个带剑的精灵,一个穿皮甲的血族,一个穿礼服的人类少女。
这个组合确实奇怪,但他是禁魔城的人,见过比这更奇怪的组合。
他打了一个哈欠,从柜台下面摸出两把铜钥匙,往桌上一放。
“二楼左转,两间挨着的,一晚二十个铜币,明天中午前退房。”老头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艾莉娅,“不过你要先付钱。”
艾莉娅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皮袋子,解开系绳,倒出几枚银币和一小把铜币。
她挑了两枚银币放在桌上,又补了几枚铜币。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将银币扫进抽屉,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打过瞌睡的老人。
随后,老头的视线在洛斯的腿上撇了一眼,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伤口要处理的话,隔一条街有个草药铺,天亮才开门。”
艾莉娅点了点头,拿起钥匙,转身上楼。
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台阶很窄,洛斯的高跟鞋踩上去总是打滑,走了两步就不敢再走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上挪,膝盖上的伤口在他弯腰抬腿时又被扯开了一次,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艾莉娅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动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怜悯,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等他跟上,然后继续走。
莱拉走在最后面,双手抱胸,她的红色瞳孔一直在盯着洛斯的背影,微微发亮,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一直等到三人都上了二楼,进入了房间后,她们才细细打量着今晚要住的地方。
房间不大,有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盒火柴。
窗帘是粗麻布的,洗得发白,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窗户关不严实,能听见外面街道上夜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艾莉娅推开窗户,探出头看了看。
楼下是一条窄巷,没有路灯,漆黑一片,看不清是死路还是通途。
她关上窗,对莱拉说道:“你睡左边那间,我和她住这间。”
莱拉的眉毛挑了起来。“凭什么?”
“凭我付的钱。”
莱拉沉默了一瞬,红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她想反驳,但她确实没有钱。
在她的皮甲里,在那些隐秘的暗袋中,只有一把备用短刃。
所以,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莱拉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走出了房间。
木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是另一扇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艾莉娅没有理会莱拉无理的举动。
而是从腰间取下一个小水囊,又拽出床底的洗脸盆,并往里面倒了些水。
她浸湿了旅店准备的毛巾,然后走到洛斯面前。
“坐下。”她指了指床边。
洛斯看到她手中的毛巾后,便乖巧地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床垫,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高跟鞋的鞋面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子,缎面被刮花了好几道,碎钻掉了两颗,蕾丝边也变得毛糙了。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皇宫的宴会厅里,穿着这双鞋,坐在梅蒂莉娅身边,听她温柔地低语。
但几个小时后的现在,他在一间破旧旅馆的床上,膝盖在流血,头发上还别着一朵快凋谢的白玫瑰,身边是一个陌生的精灵和一个对他充满敌意的血族。
他的人生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结束。
艾莉娅蹲下身,用湿毛巾轻轻擦去他膝盖上的血迹。
动作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毛巾接触到伤口的瞬间,洛斯还是疼得缩了一下。
“忍一忍。”艾莉娅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士兵说话。
“皮外伤,没伤到骨头,明天就能结痂。”
洛斯没有说话。
他看着艾莉娅头顶的发旋,看着她浅金色的头发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忽然问了一句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艾莉娅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擦拭伤口,直到血迹被清理干净,才放下毛巾,从腰间的皮袋子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绷带,开始包扎。
“奉命。”
艾莉娅声音短促,像在回答一个不需要解释的问题。
“奉谁的命?”
“女皇。”
“精灵女皇?”
“嗯。”
“她为什么让你带我回去?”
艾莉娅抬起头,眼眸在油灯下看着洛斯,那眼神里没有答案,只有一个反问的神情。
你自己不知道吗?
洛斯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艾莉娅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包扎。
“我的任务不是回答你的问题,命令是把你带回去,至于为什么要带,你回去之后可以自己去问女皇。”
洛斯不说话了。
他靠在床头,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膝盖被绷带缠得有些紧,血液流通不畅,脚趾开始发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回声。
他睡着了。
也许不是睡着,是晕过去了。
他的身体太累了,精神也太累了,累到连梦都做不动了。
疲惫的夜,在洛斯的沉睡中很快就过去了。
然而,这样的深度睡眠,却在第二天早上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打断。
此时,天还没全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
洛斯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老旧的天花板,硬板的床,还有陌生的气味,像是木头,蜡烛,旧棉被,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从他膝盖上的绷带里散发出来的。
艾莉娅站在窗前,半拉开的窗帘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瞧这个精神劲,看样子像是已经起来很久了。
“醒了?”她没有回头,声音也很清醒。
洛斯“嗯”了一声,撑着床沿坐起来。
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尤其是膝盖,稍微动一下就疼得他龇牙咧嘴。
“收拾一下,下楼吃东西。”她顿了顿,“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洛斯愣了一下,他确实没觉得饿,但艾莉娅这么一说,他的胃才开始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他慢慢站起来,脚一落地,膝盖上的伤口被绷带勒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随后,他一瘸一拐地跟着艾莉娅下了楼。
下楼的时候,莱拉已经在大厅里坐着了。
她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双手抱胸。
她的面前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她就那么干坐着,像一个等得不耐烦了又要装作不在意的客人。
看见艾莉娅和洛斯下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终于来了”。
艾莉娅没有看她,走到柜台前,问那个还在打瞌睡的老头:“附近哪里有卖吃的?”
老头抬了抬眼皮,朝门外努了努嘴。
“出门右转,走两百步,有个卖炒饭的摊子,他家炒饭便宜,量大,加鸡蛋多收两个铜币,加肉多收五个铜币。”
但老头紧接着又笑嘻嘻地说:“如果你们想让我去买,在店里吃的话,只需要加两个铜币的费用就行。”
“不需要。”艾莉娅说完,转身走出旅馆。
清晨的禁魔城又是另一种模样。
洛斯以为它会像昨晚那样混乱,但凌晨的街道出奇的安静,只有零星的几个行人在街边匆匆走过,步伐快得像在赶投胎。
卖炒饭的摊位在街角,是一辆改装过的手推车,车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的炭火烧得正旺,油烟气在晨光中升腾,裹挟着葱花的香味,飘散在整条街上。
摊主是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类,围着一条沾满了油渍的围裙,手里的锅铲上下翻飞,铁锅里的米饭和鸡蛋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看见艾莉娅走过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生意人特有的笑容。
“三位?来几份?加蛋不加蛋?”
艾莉娅从腰间摸出皮袋子,倒出几枚铜币在掌心数了数。
她回头看了一眼洛斯,他的脸还是白的,眼下的黑眼圈很重。
“两份,一份加蛋,一份加肉。”艾莉娅一边说着,一边将铜币递给摊主。
摊主手脚麻利地打了两个鸡蛋进锅,又从旁边的罐子里舀了一勺切好的碎肉扔进去,锅铲翻得飞快,铁锅里的米饭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去时已经被酱汁均匀地染成了深褐色。
艾莉娅接过两份用油纸包好的炒饭,将其中一份递给洛斯。
那份是加肉的,而她自己手里那份是加蛋的。
洛斯接过油纸包,烫得手指一缩,但那股混合了油脂和酱料的香气钻进鼻腔,让他的胃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昨天中午,也可能是更早。
他顾不上烫,低下头,用手抓起一撮米饭塞进嘴里。
烫,但是好吃。
酱汁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咸鲜中带着一丝微甜,米饭粒粒分明,肉末被炒得焦香四溢。
他嚼了两口就吞下去了,然后又抓了一把。
艾莉娅看着这份狼吞虎咽的吃相,再搭配洛斯的少女形象,不禁在内心发问…这个王妃是有多久没吃过饭了啊…莫不成莱茵女皇还有食物虐待的癖好?
艾莉娅站在洛斯的旁边,一边慢慢地吃着自己那份,一边用目光扫过街上来往的人群,保持着应有的警觉。
而莱拉站在离摊位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红色的瞳孔冷冷地看着她们俩。
她的胃也在叫,只是没有洛斯那么大声,但艾莉娅听见了。
精灵的听觉比人类敏锐得多,她不可能听不见。
莱拉以为她会问“你要不要吃”,但艾莉娅没有。
她只是接着吃自己的炒饭,一口一口,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街角的方向。
沉默持续了很久。
洛斯吃了大半份炒饭后,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的胃太小了,被梅蒂莉娅的药剂和粥养得娇气,吃不了多少就撑了。
他捧着剩下的半份炒饭,不知道是该继续吃还是该收起来。
莱拉的目光从街角收回来,落在洛斯捧着油纸包的手上。
她饿了。
血族可以在不进食的情况下存活很久,但“存活”和“活着”是两回事。
她已经超过一天没有摄入血液,身体虽然没有出现明显的衰弱,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空洞。
不是胃的空,是血管的空,是血液里某种成分被消耗殆尽后留下的无机质的虚浮感。
她不是不想吃人类的食物,而是不能吃。
血族的消化系统只能处理血液和极少数特殊的液体,任何固体食物都会让她剧烈呕吐,严重时甚至会损伤内脏。
这是她在禁魔城里必须面对的一个重要问题。
思来想去,她觉得自己可以要一份血。
卖炒饭的摊子当然不卖血,但在不远处的那个卖烤肉的铺子,也许会在宰杀牲畜时留下一些动物血。
那些东西对人类来说不值钱,甚至算不上一道菜,但对血族来说,是这片禁魔之地里唯一能入口的东西。
莱拉没有开口。
不是因为高傲,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永夜城邦,她是瑟奈·诺尔古拉的贴身护卫,没有人敢让她饿着。
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没有钱、没有魔力、甚至没有合法身份的血族难民。
艾莉娅吃完了自己那份炒饭,将油纸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她转过身,看了莱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走吧,找点事做,我们需要钱。”
莱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洛斯的背影上。
那个穿着裙装,手里捧着半份吃剩的炒饭的银发“少女”,正一瘸一拐地走在禁魔城清晨的街道上。
她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