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有感:饥饿不是空洞。
是血管里刮起北风。
是胃在波涛中隐忍。
是灵魂上燃起烈火。
禁魔塔能压住魔法。
但它永远、永远、永远。
无法压制住生命的抗争…
·······
艾莉娅的皮袋子撑了三天。
她们三人很快发现,禁魔城并不是一个适合生存的地方。
它像一件旧衣服,表面洗得发白,翻过来才发现内衬里全是磨破的线头和洗不掉的污渍。
第一天,她付了房费,买了两顿炒饭,又给洛斯买了一双平底布鞋。
鞋是在街边摆摊的兽人老奶奶那里买的,鞋底是某种硬质材料切割的,鞋面是粗麻布缝的。
这双鞋踩在地上硬邦邦的,但至少比那双高跟鞋要好走路。
洛斯换上鞋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脚终于从刑具里解放了出来,那种幸福感甚至盖过了他对自己穿裙子的羞耻。
第二天,艾莉娅带她们先去找房子。
因为旅馆太贵了,住一晚上够在外面吃三顿饭。
她们问了三家出租房,第一家在地下室,没有窗户,墙壁在渗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有什么东西死在了墙缝里。
第二家在阁楼,房间倒是干爽,但楼梯陡得像悬崖,洛斯爬上去的时候膝盖差点又裂开。
第三家在一楼,临街,窗户上装了铁栏杆,房东是一个脸很圆的半身人女性,她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报出的价格让艾莉娅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身就走。
“太贵了,还不如住旅馆呢。”走出门后,艾莉娅面无表情地说。
莱拉则是走在她身后,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已经连续两天没有摄入任何血液了,身体的虚弱被她用血族特有的克制力压了下去,但她的皮肤开始变得比平时更苍白,嘴唇上的血色也在消退。
她没有抱怨,因为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第三天,艾莉娅的皮袋子瘪了。
她在旅馆的床上把所有铜板倒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将铜板拢回袋子里,系紧袋口,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洛斯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情绪。
在皇宫里,他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
不是因为他对钱有概念,而是因为他不需要有概念。
梅蒂莉娅替他解决了所有物质层面的问题,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活着…以及在她需要的时候说“好”。
现在,他第一次意识到,活着是需要代价的。那个代价就是钱。
“看来,必须要找到工作了。”艾莉娅站起来,将皮袋子系回腰间,“我出去打听一下,你们在这里等着。”
“等等。”莱拉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前两天更哑,但语气满是疑虑,“我一个人留下?和他?”
艾莉娅看了她一眼,略带嘲讽地说道:“你还能做什么?你现在连一只猫都打不过,又怎么带着她离开?”
这是赤裸的嘲讽,同样也是事实。
没有魔力的血族,身体强度虽然还是比人类高出一截,但没有了血液补充,她的体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
如果她再不吃东西,再过几天,她可能连洛斯都打不过。
莱拉的脸白了一瞬,不是害羞,是愤怒。
但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没法反驳。
不久,艾莉娅出门了。
房间里只剩下洛斯和莱拉。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叫卖声,一个卖菜的大婶在跟顾客讨价还价,声音又尖又脆,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
洛斯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旧硬底布鞋。
莱拉靠在窗框上,后背贴着墙壁,眼睛半闭着,像一尊被人遗弃在墙角的旧雕像。
沉默持续了很久。
两天来,她们几乎没说过话,不是故意的,是不知道说什么。
艾莉娅是任务机器,莱拉是刺客,两个人都不擅长闲聊。
至于洛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话。
这样的氛围,也加速催眠了没有睡好觉的洛斯。
他的身体渐渐依偎到了床头,这些天堆积的疲惫在他心里挤压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一池被搅浑的水,泥沙慢慢沉淀,水面渐渐平静,最后连涟漪都没有了。
他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在生活的颠簸中慢慢困倦。
没有梦,没有惊醒,就是沉下去,一直沉到最深处。
一直等到下午,黄昏爬上了床头。
艾莉娅回来的声响惊醒了洛斯。
他睁开眼,看见她推门进来,肩上挎着一个小布包,步子比出门时轻快了一些。
她走到床边坐下,摘下腰间的佩剑搁在床头,动作自然得像一个卸下重担的老兵。
“找到了,一间酒馆招服务生。”艾莉娅略带疲惫地说道。
“什么样的酒馆?”莱拉睁开眼睛,从窗框边的位置转向她。
“街角的,叫‘时光元素’。老板是个半身人,脾气不太好,但给的工钱还算公道。”艾莉娅转头看向迷迷糊糊的洛斯,“那里只招女孩子,所以你们都可以去。”
艾莉娅说的“你们”,指的是莱拉和洛斯。
显然未把自己包括在内,没错,她不打算做服务生。
因为她有剑,有很丰富的战斗经验,禁魔对她来说只是不能用远程剑气而已,近身格斗她照样能打。
她已经和老板商量好,准备担任店里的安保工作了。
“另外…”艾莉娅看着已经开始翻布袋的莱拉,声音略带嘲讽,“窗边的血族女士,请你不要乱翻我的布包,还有,也不要再妄想能很快地走出这个领地了。”
莱拉的动作停了一下。
艾莉娅将中午打听到的信息一句一句地都说了出来。
情报如下↓
斯特塞公爵的领地远比想象的还要大得离谱。
从禁魔城最北端的禁魔塔到最南端的领地哨所,骑马跑一趟要整整一年。
领地里有大大小小百座城镇,上万个村落,数不清的农场,矿场和林场。
人口数量超过百万(包括异族),是莱茵帝国疆域最广,人口最多的自治领地。
而且,这个斯特塞公爵仿佛就是一个传说。
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没人知道他住在哪里,甚至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有人说他住在禁魔塔的顶端,日日夜夜俯视着自己的领地,有人说他在地下挖了一座宫殿,大门藏在灰石城某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有人说他早就死了,现在的“斯特塞公爵”是一套被设计好的自动运转的系统,一套庞大到足以在无人掌舵的情况下继续航行的机器。
总之,越是没有确定的事情,就越是众说纷纭、谣言四起,任谁也无法判断其中的奥秘。
但以艾莉娅多年的阅历和经验,她很快就摸透了这里的规则。
她认为,斯特塞公爵的领地就是一个矛盾体。
繁荣而混乱,自由而危险。
在这里,你可以赚到比皇城更多的钱,也可以输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你可以一夜暴富,也可以在某个无人的巷子里被人一刀捅死,尸体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
这里没有皇城那种无处不在的秩序,只有一种粗粝,野蛮,靠拳头和钱袋子说话的“规矩”。
但是,普通人并非没有出路。
隶属于斯特塞公爵麾下的骑士团们,会向各种公会传达斯特塞公爵的命令:每一个愿意在领地里长住的人,只要去公会申请,就能获得一个“公民徽章”。
一枚铁质的,硬币大小的圆牌,上面刻着持牌人的姓名、种族、等级和编号。
等级从九到一,九是最低,一是最高。
等级越高,能享受的权利越多,但领地里,从来无人抵达过“一”这个序列。
另外,等级也是购买武器和魔导器的权限,以及获得高等任务的机会。
等级低的人不是不能出去,而是出去之后再回来就难了。
边境哨所的铁闸门上刻着公爵的法则:“出去的人,想回来,必须证明你值得回来。”
因为比起外面那个不被约束的魔法世界,斯特塞公爵领地,就是普通人唯一的保障。
尽管这个保障仍然脆弱不堪,普通民众仍旧向往这个“圣地”,但仍旧存在被压榨的现象。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来了。
这也是艾莉娅打听到的最重要的一份情报。
那就是,禁魔城之外的世界充满了危险。
土匪、哥布林、兽化人、流浪魔兽、被各个帝国驱逐的亡命之徒。
如果不花重金雇请等级高的护卫,那么出去的只有被抢劫,杀害,羞辱,或被卖到奴隶市场,或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沟里变成一堆白骨。
所以,普通人不想任人宰割,只有不断的提升等级。
上升通道是存在的,但窄得像刀尖。
冒险者公会、赏金猎人公会、魔法师公会、药剂师公会、锻冶师公会等等的总部都在禁魔城之中。
至于分部,则在周边的各个城市、各个城邦、各种异族部落设立。
每个公会统一由斯特塞公爵骑士团的骑士们坐镇,并且每个公会都有自己的等级体系和晋升标准。
只要完成了足够多的任务,攒够了足够的积分,就可以向公会申请晋升考核。
考核通过后,公会将上报给负责当地的骑士团,骑士团则会先派人核实,确认无误后,你就会被赐予对应等级的“阶位药水”。
那是一种淡金色,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液体。
喝下它,你的“公民徽章”会自动升级到对应的等级。
原理没人清楚,只知道是斯特塞公爵祖辈无数代人的心血结晶,一种将魔法规则固化在领地结界中,超乎常人理解的技术。
阶位药水只能在斯特塞公爵的领地内生效,一旦离开领地,你的等级就只是一枚漂亮的铁牌,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但在领地内,等级就是一切。
洛斯与莱拉两人听完了这些,都没有说话,一个眉间越来越紧锁,另一个像处理不过来这么多庞大的信息,导致看起来有些呆傻。
“总之,我们先去攒钱,然后买装备,加入公会,领取公民徽章,提升等级。”艾莉娅站起来,面色冷静地将佩剑重新挂回腰间。
“这是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