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有感:一个人可以挨过很多个夜晚。
冷的、黑的、没有尽头的。
以为活着就是撑住,就是咬牙,就是不再期待任何人的手。
他以为这就是长大,这就是坚强,这就是不亏欠任何人的活法。
直到某一天,缘分像一根针,扎进他以为已经死掉的肋骨里。
原来之前所有的不需要,是在等一个人的出现。
原来,人在第二次拥有生命的时候。
是从“我爱你”这三个字开始的…
········
时光元素,这座不起眼的小酒馆坐落在禁魔城的一处街角。
前来应聘的洛斯三人,已经从旅馆抵达这里。
在推门进去之后,首先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麦酒,油脂和旧木头的味道。
对于某些懂得品味气息的人来说,倘若他也迈入这座酒馆,那么他一定会品味到,那种被时间浸泡很久,带着浓厚生活痕迹的气息。
老板是一个半身人中年男性,名叫格里。
洛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与晚宴上那个半身人商人十分相似。
但他的肚子比晚宴那位更大,头发比晚宴那位更少,脾气也比晚宴那位更差。
格里先是看了艾莉娅一眼:“这就是你说的那两个人吗?”
艾莉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格里又把目光转向莱拉,审视了一会才问道:“穿盔甲只会吓跑顾客,一会我会让莎黎给你们找几套店里的制服。”
“还有…你是有多久没进食了?脸色太白了,等会去厨房喝一碗猪血,不然客人看到了,还以为酒馆举办了闹鬼的节目。”
他最后看了洛斯一眼,上下打量了两遍,叹了口气:“这个…有点呆…那就留下端盘子吧。”
等到格里说完话,莱拉神情复杂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贴身的暗红色皮甲。
这是永夜血域最好的刺客装备,鹿皮内衬,龙鳞外甲,是血族皇家附魔师亲自制作而成,能抵挡七阶以下的所有物理攻击。
但在这里,它只是一个让半身人嫌弃的破盔甲。
至于洛斯,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不过他其实超介意格里说他呆,但为了不再挨饿,他选择了沉默是金。
酒馆里还有另一个女服务生。
她叫莎黎。
人类女性,今年二十五岁。
棕色的长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边掉下来,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酒渍和油渍,但洗得很干净。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被阳光晒透了的栗子,笑起来会弯成月牙,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温度。
她是禁魔城的本地人,不,也不算本地人吧。
她小时候被一个路过的商队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带到了这里,商队走了,她留下了。
她在这间酒馆打工了两年,从洗盘子开始,做到了端盘子、擦桌子、偶尔还能帮老板算账。
她识得一些字,数字记得很牢,谁赊了账,赊了多少,什么时候还的,她全装在脑子里,从不出错。
而洛斯,也是在这一天,永远记住了这个闯入到他生命中的女人。
他记得,是莎黎先对他伸出的手。
“你好!你叫什么?”她问,笑得自然,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而不是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你的头发好漂亮,是天生的吗?”
洛斯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温热、有力,和他握过的任何一只手都不一样。
梅蒂莉娅的手是软的,是温的。
艾莉娅的手是凉的,是硬的,是带着距离感的。
莱拉的手他没握过,但大概会是冰的,是带着警惕的。
但莎黎的手不是。
她的手是活的,是热的,是会回握你的。
“洛斯。”
“洛斯…”莎黎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但她故意把“斯”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品味一个很少见的糖果,“好听!我就叫你洛斯吧。”
她轻轻松开洛斯的手,转身去柜台后面取来比较粗糙的制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扭捏。
洛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手心还残留着莎黎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让他想起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梅蒂莉娅抱他的时候,他好像从来没有记住过她掌心的温度。
不是因为不暖,是因为他每次都在紧张,紧张到连体温都忘记了。
“喏,洛斯,给你制服。”莎黎先将一套制服递给洛斯,后又将另一套制服递给莱拉。
紧接着,莎黎走到洛斯的身边,拉起他的袖子,把洛斯拽到一旁小声地说:“这里的人都挺好的,老板就是嘴臭,心不坏。”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看,我也是穿制服的,咱们一样的。”
洛斯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莎黎看到洛斯这个样子,没有说什么,而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动作自然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就这样,她们安顿下来了。
酒馆包吃包住,住的是阁楼。
阁楼不大,现用木板隔成了四间小房间,每间房间只够放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柜子。
莎黎住最里面那间,莱拉住倒数第二间,接着就是洛斯,住在两人的中间,最边上的是艾莉娅。
或许是默契,或许是任务需要,她们将洛斯夹在了中间。
等到酒馆打烊的第一天夜晚,洛斯躺在陌生的床上。
他看着窗外灯火闪烁进来的微光,和楼下酒馆打烊后残余的喧嚣,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诚实。
被褥虽然粗糙,枕头虽然有股旧棉花的霉味,但床板是硬的、平整的,他不会在半夜被骤然收紧的手臂勒醒。
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秒睡着。
他很累,他体会到了人类被恐惧所支配的那种累。
端了一晚上盘子确实腰酸背痛,但那种累,只是身体上的疲惫,根本比不过时刻在紧绷的神经。
洛斯在陌生环境中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这些天的荒谬事实在太多了。
他想不过来,甚至这种累让他来不及做梦,来不及想梅蒂莉娅,甚至来不及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只是睡着,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
········
时光元素酒馆是禁魔城最便宜的酒馆之一。
说“最便宜”是客气的,准确地说,它是禁魔城最廉价的、最不讲究的、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来这里喝酒的人,什么种族都有。
人类、矮人、半兽人、蜥蜴人,偶尔还有一两个半身人商人,缩在角落默默喝酒。
他们大多是在灰石城底层讨生活的劳力,码头搬运工、矿场矿工、屠宰场屠夫、地下赌场的打手,以及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异族难民。
他们手里的钱总是皱巴巴的,带着汗水和泥土的味道,扔在桌上时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莎黎在这里干了两年,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
有喝醉了抱着她哭的,有掏钱想带她“出去聊聊”的,有拍桌子骂她上酒太慢的,还有那种不骂也不哭,只是用眼睛盯着她看,看得她浑身不舒服的。
于是,生活的磨砺激发了她的智慧,让她在与生活的斗争中领悟到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在这间酒馆里,你不能太软弱,也不能太强硬。
太软弱客人会得寸进尺,太强硬客人会叫老板换人。
你得学会笑,笑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好欺负,又不让人觉得你很难搞。
所以在第二天的晚上,莎黎教会了他很多。
“端盘子的时候,手要这样托着托盘底部,”她伸出自己的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手指不能太用力,太用力会抖,也不能太松,太松盘子会滑,你看,就这样,保持平衡。”
“有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要笑,但不能笑太开,笑太开他们以为你对他们有意思。”
于是,莎黎给洛斯示范了一个标准的服务生笑容。
她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牙,但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纯属肌肉运动。
洛斯学得很快。
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已经被格里骂过许多次了。
尽管莎黎将经验传授给了洛斯,但这几日工作下来,洛斯的膝盖从最开始的疼痛,到后来的麻木,从左脚踩右脚的忙碌,到机械地迈步、转身、端起托盘、放下酒杯。
洛斯渐渐地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至于艾莉娅与莱拉…艾莉娅会在夜晚时间担任酒馆的护卫,但多半时间也会外出兼职。
莱拉则负责看管店里的收银,还向店长说明了自己可以胜任白天的守卫工作。
莎黎类似于一个小主管,但她从来不仗势欺人,并且她比任何人都更加勤劳。
在经历了又一天的高强度劳累后,酒馆终于打烊了。
洛斯靠在吧台边上,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干的毛巾,从头发丝到脚趾都在滴水,不是汗,是累出来的虚汗。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大半。
莎黎从他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停住了脚步。
“你脸好白,”她说,“没事吧?”
洛斯摇了摇头,刚说完“没事”,但下一秒他的眼前发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
莎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扶住了。
“没事个鬼。”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论的事,“你一定是饿了,跟我来。”
她拉着洛斯走进后厨,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奶油面包。
她把一整块奶油面包全部塞进洛斯手里。
“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老板的黑面包吃不饱,还没有营养,每到夜里经常挨饿,等到发工资了,才会买一些蛋糕来吃,洛斯,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你是我的朋友,吃吧。”
洛斯看着手里的奶油面包,他看得呆住了,是的,他确实没吃饱,高强度的劳累本身就需要很多营养,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刚被传送过来、每天娇生惯养的王妃呢?
洛斯低下头,轻轻地咬了一口奶油面包。
面包很软,像嚼海绵,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涌起一股暖意,那暖意顺着食道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眼眶。
他差点哭出来,泪水已经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这份温暖像一阵强光刺破这个陌生的环境,或许是第一次体验到这种被人当做“人”的感觉。
他搞不清了…
但他不想让莎黎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
于是洛斯低着头,小跑着上了楼,在快要上楼梯的时候,他与追过来的莎黎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莎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