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黎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吧台前已经没有人了。
她端着空托盘走到柜台边,把托盘放好,正准备转身,格里叫住了她。
“莎黎。”
“嗯?”
“明天那三个人要出城。”
莎黎的手顿了一下。
“公会任务,说是去迷雾森林弄点月光草。”格里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水花溅了几滴在柜台上。
“哦。”莎黎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挺好的。”
格里没有接话。
他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搬出一箱空酒瓶,一个一个码进墙边的木架里。
瓶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单调,叮叮当当敲击着莎黎的思绪。
莎黎站在吧台后面,她的目光落在大厅角落的那张桌子上。
那是艾莉娅和莱拉刚才坐过的地方。
两个杯子还留在桌上,杯底残留着一点没喝完的水,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她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转。
她们要走了。
不是永远离开,只是明天离开一天。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永远离开。
她们不属于这里,每个人的身上都气质不凡,完全不匹配这座烟火气十足的酒馆。
她们身上带着外面的气息,像三只被暴风雨刮进笼子的鸟,翅膀没断,只是在等风停。
风一停,就飞走。
而她呢?
她连笼子门都没摸过。
她用力地擦着柜台,木头的纹路都快被磨平了。
她没有停下的迹象,因为她一停,那个声音就会变得更响。
“格里。”
“嗯?”
“我想跟着她们。”
格里的刀停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看着莎黎,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你知道那两个人是什么人吗?”他问。
“不知道。”
“说是去迷雾森林,你没想过她说的是假话吗?还是说你会占卜术?能提前知道她们去哪吗?”格里继续发问。
“不知道。”
“另外,你知道她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吗?”
“不知道。”
格里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刀柄朝上,立在砧板上,像一面小小的旗。
“那你知不知道,你跟着她们出去,可能会死在外面?”
莎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这是一双洗了许多年的盘子、擦了无数遍桌子的手。
“知道。”她说。
格里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肺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半身人特有的,像被生活压弯了腰但仍然没有折断的疲惫。
“你为什么要去?”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不像在问问题,更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莎黎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这待了十年。”她说着,声音很平缓,“每天洗盘子、擦桌子、端酒杯、对着客人微笑,早上起来就干活,干完活就睡觉,睡醒了接着干,这十年内的每一天都一样。”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一直这样干下去,十年后我是什么样?二十年后呢?等到我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手抖得端不动杯子了,我回头看这一辈子,我能看见什么?一堆洗过的盘子?一摞擦过的桌子?一屋子喝醉了的客人?”
莎黎说完便抬起头,看着格里。
她的眼眶没有红,声音没有抖,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
格里在这间酒馆里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见过它出现在莎黎的眼睛里。
是火。
不是愤怒的火,不是悲伤的火,是那种被压了很久、压到快灭了的、但忽然被一阵风吹起来后,熊熊燃烧的,怎么都吹不灭的烈火。
“那三个人是从外面来的。”莎黎说,“我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不知道她们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们要去哪里。”
“但她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我从来没在禁魔城的其他人身上见过…她们像是被风吹来的,还会被风吹走,她们不属于这里。”
她顿了顿。
“我也不想属于这里。”
格里听完莎黎的话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良久,格里那张紧绷的脸,突然笑了。
不是他平时那种“老板对客人”的笑,也不是他对莎黎那种“嘴臭心善”的笑。
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眼角没有褶子、嘴角没有弧度的笑。
只是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擦出了一点光泽。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把你从城门口捡回来吗?”他问。
莎黎摇了摇头。
“因为你哭的时候,眼睛里有火,那种火我在别人眼睛里没见过,大多数人在城门口哭,是因为饿、因为冷、因为怕死。”
“你哭,也是因为饿、因为冷、因为怕死,但你不只是在哭,你在气,你在气你为什么被丢下了,你在气你为什么这么小、这么弱、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气,就是火。”
格里的讲解颇有一种“金鳞岂是池中物,不死终有出头日”的感觉。
他转过身,把那口立在砧板上的菜刀拔起来,切起了洋葱。
咚咚咚的声音重新在后厨里响起来,和之前一样快、一样稳、一样熟练。
“你去吧。”他说,头都没抬,“明天跟她们走…莎黎,等到你真要走的那天,记得跟我请一个长假,一个永恒的假期,等到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你还是时光元素最棒的优秀员工。”
莎黎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格里最讨厌她说谢谢,但她还是要说。
“谢谢。”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莎黎。”
她停下脚步。
格里背对着她,手里的菜刀还在动,一下一下,节奏没有变。
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别死在外面了,你要是死了,谁帮我洗杯子?”
莎黎的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我只是去试一试,人家不一定会同意呢。”
她推开后厨的门,走进大厅。
大厅里灯火通明,客人坐满了每一张桌子。空气中弥漫着麦酒和烤肉的气味。
莎黎端起托盘,走进人群。
她的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服务生笑容,和每一个熟客打招呼,和每一个生客寒暄,手上的活一刻不停。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莎黎!你一定能走出禁魔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体验从未感受过的自由。
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做一个从来没做过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但她想试试。
这天晚上,酒馆打烊之后,洛斯躺在床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肥皂的味道,淡淡的,像野草被碾碎后散发出的清香。
他不知道那是莎黎洗衣用的肥皂,还是莎黎身上的味道。
他想,也许是同一种。
胡思乱想的洛斯很快睡了过去,香甜又惬意。
而莎黎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有些后悔了,不应该和格里说那样的话,毕竟格里就像是他的父亲,她向往自由,但格里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她在黑暗中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想,也许她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但她也是一个在这间酒馆里待了十年、洗了十年的盘子、擦了十年桌子、端了十年酒杯的人。
她欠格里的,但她不欠这间酒馆一辈子。
这两个念头同时存在她的脑子里,像两条方向不同的河,在同一个河床上并行流淌,谁也不淹没谁。
她回忆过去,她思考将来,最终,她停留在了第一次与洛斯见面的时候。
她忽然觉得,尽管洛斯隐瞒性别,但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对于她来说,她还是很喜欢洛斯,甚至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她微笑着闭上眼睛。
黑暗开始变得柔和,像一层温热的纱,慢慢覆盖下来,修复了她的睡眠。
ps:每天工作11个小时,为了生活只能暂时放弃,前几日病倒,才有空写了这些,思来想去后觉得,本章有感 ,说是有感,但灵感不一定每天都有,今天这章就没有写。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写下这句不是因为什么励志,要给自己打气,就单纯觉得这句话很有运行规律,人到一定程度,只能坚强向前走,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