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有感：麻木是这座城最廉价的商品。
所有人都买得起。
它明码标价。
不需要金钱。
代价不过是交出你的痛觉。
锁链困住自由。
冷漠埋没良知。
丢失人性，失去很多。
丢失**，失去一切…
·····
清晨，洛斯睁开眼，看见艾莉娅站在床边。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的，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一角，漏进来的风裹着冰冷的凉意。
艾莉娅已经穿好了衣服，腰间挂着佩剑，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起来。”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今天出城，采月光草。”
洛斯盯着她看了两秒，脑子里的梦还未消散，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涩：“什么？”
“去迷雾森林采月光草，早点去早点回。”艾莉娅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步子稳得像在巡营，“给你一刻钟收拾。”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没有停顿。
洛斯坐在床上，被窝里的热气正在迅速散去。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脚踩在地上，小腿肌肉跳了一下。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意退下去，才走到矮柜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水是酒馆打烊以后，莎黎端上来的，搁了一夜，杯子外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猛然间，洛斯才反应过来，没人提前告诉过他今天要出城啊。
昨天没人提，前天没人提，昨天晚上也没人提。
他睡了一个糊涂的觉，做了几场乱七八糟的梦，靠着敏感的神经醒来后，就被艾莉娅告知让他去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做一件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事。
去，不去，没有选择，没有商量，通知一声就完事。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快速穿好衣服，拉开门，快步走下楼梯。
酒馆的一楼还没开始营业。
桌椅都还盖着防尘布，吧台上摆着昨晚没收走的几只空酒杯和半截蜡烛。
油灯已经灭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大厅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
艾莉娅站在吧台旁边，正在往背包里塞三个油纸包。
格里坐在高脚凳上翻账册。
莱拉靠在窗边的墙上，双手抱胸，红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眯着。
三个人都听见了他的脚步声，都抬起头看他。
洛斯站在楼梯口，银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贴在脖子上。
“我不去。”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什么？”
艾莉娅往背包里塞油纸包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我不去。”洛斯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你们没有事先通知我，我不去，我要留在酒馆，跟莎黎一起收拾卫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没有看见那道褐色的身影。
“莎黎呢？”洛斯问。
艾莉娅的手停在背包系绳上，没有回答。
莱拉偏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吧台的方向。
格里翻了一页账册，那页纸在他手指间发出干燥的哗啦声。
随后，格里把账册合上，从高脚凳上跳下来。
半身人的脚悬空晃了一下才踩到地面，他弯腰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灯芯爆了一个细小的火花。
他直起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她天没亮就出门了。”格里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显得比平时沉了一些，“她跟我说，她想了想，你们几个人去迷雾森林，岔路认不全。”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袋子的系绳上拨了一下。
“她认识路，跟我去过很多次，去采一些酿酒的草药，正好酒馆里酿酒的草药快要用没了，她听我说你们几人要去迷雾森林，所以她也打算去一趟迷雾森林。”
格里把那袋子放在吧台面上，推了一下，袋子滑到艾莉娅手边。
“请把这个交给她，她忘记带食物了。”
布袋表面蹭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粗布摩擦木头的沙响。
“她没让我转告你们，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格里把灯盏往旁边挪了挪，指尖擦过玻璃灯罩，留下一道细痕，“她说她在城门口等着你们。”
艾莉娅站在吧台前面，手指扣在桌沿。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浅金色的发丝照成近乎透明。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接过那个袋子，掂了掂重量。
“走吧。”她说。
洛斯此刻有些尴尬，他没想到莎黎也要一起去，于是，他默不作声地走向门口。
这时，三个人的脚步声响起，都在往门口移动。
莱拉走在最后面，指尖掠过吧台边缘，路过格里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格里。”莱拉说。
“嗯。”
“她能保护好自己吗？”
格里没有抬头，他正在调整油灯和账册之间的距离，手指在灯座底下摸了一下，像是检查有没有积灰。
“她的匕首昨晚磨过了。”
洛斯停下脚步，看着格里手指的动作。
半身人的手很短，指节突出，关节处有一层厚茧。
那双手在油灯底座上多摸了两圈，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东西。
然后格里把手收回去，垂下，搭在柜台边上，指关节微微弯曲着，放松了。
“她是个好孩子，不是来监视你们的。”
格里这次语气很诚恳，没有半点奸商的那种虚假，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哀求的声音。
说罢，他就转身走进后厨，门帘落下来，布边在空气中晃了两下。
灶台上传来铁锅被放到炉架上的钝响，然后是木头丢进灶膛的噼啪声。
后厨的窗户没有关严，一缕烟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带着柴火和油脂的焦味。
莱拉望着后厨的方向，突然笑了，尽管只是一瞬间，但洛斯还是看到了。
“走吧。”
门口突然传来艾莉娅的声音。
莱拉转身轻快地走向门口，只留下后面的洛斯还在回味两人之间的对话。
看着平日里小气的格里竟然有那样的表情，还说出那样的话，他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懂的。
莱拉这句看似简单的话，蕴含着威胁之意。
···
晨风迎面扑来。
禁魔城的街道已经活过来了。
卖早点的摊贩推着手推车从巷口拐出来，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手推车上是几口摞起来的铁锅，锅盖下面冒着白气，麦粥和烤饼的香味混在一起，顺着风向街道两头散开。
摊贩是一个瘦高的蜥蜴人。（别问蜥蜴人为什么会做人类的这种食物，问就是技多不压身，多一个本事多一条活路。）
鳞片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他用一把长柄木勺在锅里搅了搅，朝路过的行人喊了一声，声音沙哑无比。
街道两边的屋檐下挂着油灯，灯油已经快烧完了，火苗缩成一小点，在晨风里晃晃悠悠。
石板路面上有一层细密的湿气，走上去脚底微微打滑。
路边的排水沟里流着昨晚的洗菜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烂菜叶和一张揉皱的油纸。
她们走过公会的路口。
冒险者公会的石楼立在路口转角，门楣上挂着一块铸铁招牌，刻着一柄剑和一本摊开的书的图案。
招牌边缘的铁已经生锈了，锈水流下来，在灰白色的石墙上拖出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公会的门还关着，门板是厚实的木头门，表面钉着一排铁钉，铁钉的圆头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说明里面已经有人在忙了，但还没开门。
石楼的墙壁上贴着几张告示，纸边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边缘卷起来，墨迹有些洇开。
最上面那张告示上画着一株银色叶子的草，草根处画着一个圆圈，注明了价格：十株起收，每株十个铜币。
纸的右下角盖了一个暗红色的圆章，章上的图案和招牌上的一致。
告示旁边贴着另一张，纸更旧，颜色已经发黄。
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字迹粗硬，墨色已经褪了大半。
通缉：灰石区三号街失踪案，提供线索者奖两枚银币——知情不报者视为同罪。
落款是斯特塞骑士团禁魔城总部，但要是仔细观察纸的边角的话，就会发现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人撕走的，也可能是被雨水泡烂了。
洛斯的目光在那张通缉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出灰石区的主街，街道变窄了，两边的房屋也矮了下来。这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块和石头混合的墙。
一些墙角堆着废弃的木箱和生锈的铁器，还有一只瘦猫蹲在墙头舔爪子，看见她们经过时，便竖起尾巴，从墙头跳进院子里。
空气里多了一股气味，不是早餐摊的油香，而是一种混合了马粪、旧稻草和发酵干草的气味。
然后是声音，锁链拖过石板的哗啦声，从街道尽头的拐角处传过来。
一队守卫押着六个人走过来。
守卫穿着灰褐色的皮甲，胸口的铁质徽章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锁链在他们手中绷成一道道直线，另一头锁在六个人的脖子与脚踝上。
是五个人类，还有一个半兽人，都是男人，赤着脚。
他们的衣服破旧，头发和胡子都长了，看不清面容，但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也没有反抗，只有一种被压到最底层之后的麻木。
守卫的步伐不快不慢，锁链的节奏和脚步声一致，哗啦，哗啦，哗啦。
路边的人往两侧让了让，一个卖鱼的贩子把木盆往自己脚边挪了挪，盆里的鱼尾巴甩了一下，水溅了几滴在石板上。
没有人多看那些囚犯一眼，他们像习以为常的东西，不值得花费目光。
锁链的声音从近到远，从响亮变成闷响，最后消失在街角。
四个人沉默着走过那段路，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压得很低。
等到出了灰石区的边缘，街道两边的房屋渐渐稀疏了。
眼前出现了许多木栅栏，这些木栅栏后面是一块一块小菜地，地里种着各类蔬菜，每片菜叶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银白色光点。
菜地间的土路被早起浇水的妇人踩出一条窄窄的湿痕，脚印一个接一个，深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黑泥。
空气变凉了，不再是禁魔城区里那种混了煤烟和油气的闷热，而是一种从地面往上冒的，带着泥土和草根气息的湿冷。
鞋底踩在土路上，能感觉到底下的土是软的，带着潮气。
然后她们看见了城门。
铁木闸门已经升起来了，门洞高约三丈，两扇门板收在两侧的墙槽里，露出门洞后面那条灰白色的土路。
城门两侧的箭塔顶上有人影在走动，看不清是卫兵还是岗哨，只能看见他们的轮廓在晨光中移动，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门洞旁边，城墙根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人。
深褐色的棉布外套，编成一条粗辫子的棕色长发。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搭着，正在看城门外面那条路延伸出去的方向。
晨光从门洞外面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石墩表面结了一层露水，她的裤腿后面洇湿了半截，布料颜色深了一块。
她坐着的那一小片石面已经被她的体温烘干了，边缘的湿痕还在慢慢扩大。
她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然后她看见了她们四个人。
艾莉娅走在最前面，莱拉跟在她身侧，洛斯跟在最后面，银色的长发被晨风吹得朝后飘荡。
莎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到的灰。
你们来了。”她说着，语气不算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
她在确认她等对了，确认她做的那个决定是对的。
艾莉娅朝她点点头：“格里给你的。”
说完便将格里交给她的袋子，递给了莎黎。
反观洛斯因为在莎黎面前暴露了性别，一直都有些尴尬，见到莎黎也不知道说什么。
但他还是给了莎黎一个浅浅的微笑，莎黎见状也回了洛斯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至于莱拉，她依旧冷冰冰的，看向别处。
“走吧，再不走太阳升起来就不好找了。”莎黎转身走进城门的光里。
那道光从门洞外面涌进来，铺在灰白色的土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那天更快一些，像是心里有了底，像是知道身后的人会跟上来。
洛斯跟了上去，他的布鞋踩在城门门洞里的石板接缝处，鞋底碾过一粒小石子，石子弹起来，滚到墙角，撞在墙根上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嗒声。
门洞两侧的卫兵靠着墙站着，长戟杵在地上，戟尖朝上，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们看了这一行人一眼，四个女人，两个带刀，一个背着布袋，还有一个银头发的少女走在最后面。
他们走过了门洞。
破晓的晨光照在每个人的身上。
她们，来到了禁魔城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