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酒店宴会厅。
别家事务所都规规矩矩只摆一组沙盘，唯独柱相建筑的展位前，一左一右镇着两套截然不同的方案模型，惹眼得很。
“老詹，你这不厚道啊，搞题海战术？”隔壁事务所的大佬端着咖啡，半开玩笑地调侃，“怎么着，打算把标底全占了？”
詹工拎着矿泉水，满面春风：“哎呀老刘，看你说的。我们这也是想借机多研究研究，看看哪种思路能走得更远嘛。再说了，主办方也没规定只能出一组方案不是？权当给新人练手了。”
“老狐狸。”几个大佬纷纷笑骂，“终评你还能交两份上去让甲方做选择题？”
几个人正互相打着太极，主持人的声音拔高了：“欢迎本次项目的投资方代表，唐总！”
大门推开，西装革履的唐总大步走入。
他微笑着和各家致意，目光扫过柱相的坐席时，猛地顿了半秒。
詹工今天一身纯黑西装，正含笑起身。
这倒没什么。
要命的是，跟着他站起来的陆哲和宁杧，今天竟然也邪门地套了一身黑。宁杧那小子甚至还在室内架着那副骚包墨镜。
三个人站成一排，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假笑。
柱相堂口是吧？
唐总嘴角隐隐抽搐，硬是把错愕憋了回去，冲这三人组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沙龙正式开始。
王工带组率先上台汇报。底下几个实习生忙前忙后地切PPT、递激光笔，阵仗十足。
方案直白且老辣：保留标志性的古祠堂，划定高容积率的回迁房，腾出大片核心地块做高溢价商业。
李蔷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眼皮越来越沉。
台上的效果图渐渐糊成了一片。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掉，猛地一晃，又瞬间惊醒。
熬不住了。
她揉了揉眉心，悄声从侧门溜出去。
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趴了十几分钟，总算缓过一点劲。
起身走到咖啡机前，发僵的手指还没碰上按键，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从斜刺里递过来，稳稳挡在她手边。
“别喝冰的了。空腹灌黑咖，嫌自己命长？”
李蔷侧过头。
陆哲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正偏头看着她，笑意盈盈。
“拿着，李大师。”他把纸杯往她手里送了送。
热度透过纸壁传过来。
她挤出一丝笑，没推辞，双手捧住杯子，低头抿了一口。
是热红茶，加了奶，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把连日熬夜带来的那种虚透感压平了不少。
舒了口气，李蔷这才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陆哲。
合体的黑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敞。平时那股随性劲儿被正装一收，肩宽腿长的优势全露出来了，居然透出几分凌厉的俊朗。
“行啊老陆，今天挺帅。”她哑着嗓子，难得开口调侃。
“没办法，在座各位颜值太高，我也就勉为其难捯饬捯饬，配合一下。”陆哲懒洋洋地靠着吧台，“活过来了？”
“活了一半。“疲惫感又散去些许，“里面战况怎么样？”
“基本全跟王工撞车了。”陆哲收起玩笑，语气透着点看戏的清明，“都在玩大破大立、商业先行那一套。不过客观讲，王工那份方案确实做得最漂亮，落地性极强。”
正说着，厅内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下面，有请柱相建筑二组……”
“走，看看语晴去。”李蔷偏了偏头。
两人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回会场。
方语晴正站在聚光灯下。前排的宁杧活像个狂热粉，在台下疯狂比划大拇指。
女孩握着翻页笔的手起初还有些抖，但当屏幕上投出第一张龙驿村斑驳的青石板时，她的声音奇迹般地稳住了。
“我们不认为这是一次推倒重来的开发，而是一场跨越时间的空间缝合……”
李蔷靠在后排的墙边，静静听着。
当方语晴略带紧张的视线扫向后排时，李蔷轻轻弯了弯唇角，递去一个笃定的眼神。
陆哲站在她身旁，目光盯着前排玩着手机的唐总，若有所思。
“评价一下？”李蔷视线落在不远处昨晚刚熬出来的模型上，轻声问。
“嗯……”陆哲斟酌了一下，“还好。”
“只是还行？”李蔷转头，有些护短。
“单从设计角度看，非常惊艳。”陆哲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只在两人间流转，“细节拉满，尊重村落肌理，故事讲得极其动人。情怀满分。”
“但是？”李蔷歪着头，就等他下一句了。
“但是不赚钱啊。”陆哲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前排频频点头的唐总身上，“现在的地产市场，甲方要的是增量和变现，情怀不能当饭吃。”
“可微改造是未来的趋势。” 李蔷轻声反驳，“也许五年后，市场就会走这条路。”
“确实超前。”陆哲看向她，眼神里透着股通透的无奈，“唉，就是……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
“怎么？”
“我觉得，有些时候，建筑师还是太自以为是了。”
“唉，“陆哲叹了声气，“那些所谓的保留记忆、人文关怀……有时候也只是温情的粉饰太平。”
李蔷端着纸杯的手微微一顿。
“啪啪啪啪——”
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短暂的对视。
语晴的方案，靠着极致的细节和动人的叙事，结结实实地赢得了满堂彩。
投资方唐总似乎也被这股情怀打动了，他直接拿过麦克风，扫了眼柱相方向，满脸红光地站起身：
“公司非常看重这次的旧改竞赛，也希望能扩大项目的社会影响力。所以我代表投资方宣布，本次竞赛特别增设一个‘最佳人气奖’！奖金二万元，完全开放公众网络投票！”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期待各位在一周的实地考察后，二轮汇报能带来更多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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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结束后的自助冷餐会，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方语晴激动得脸颊通红，端着盘子在人群里穿梭。宁杧不知从哪顺了杯香槟，凑过去撞了撞她的肩膀，夸张地竖起大拇指，惹得女孩又是一阵娇嗔的笑骂。
大厅另一侧，詹工和唐总端着酒杯闲聊，眼神时不时地扫过全场。
李蔷只觉得累。
疲乏全压在了刚恢复的脚踝上，隐隐作痛。看着长条餐桌旁谈笑风生的精英们，她连走过去拿块蛋糕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索性退到会场最边缘的罗马柱下，靠着高脚桌，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刚掏出口袋里那块有些碎了的纤维饼干。
“给。”
陆哲又如幽灵般冒了出来。一个骨瓷餐盘，稳稳推到她面前。
盘子里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甜点。一小碗热气腾腾的干贝粥，几块蒸得软烂的南瓜，还有一份清淡的芦笋炒龙利鱼。
他自己则端着一盘切好的牛排，半靠着柱子，慢悠悠地嚼着。
“怎么？怕我饿死？”李蔷弱弱地怼了一句，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拿起了勺子。
“吃饱了好谈事。”陆哲叉着牛排，头也不抬。
“嗯？”
“先吃。”
一碗温热的干贝粥下肚，妥帖地抚慰了痉挛的胃，李蔷感觉自己终于又像个活人了。
“说吧，又有什么鬼点子？”她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
“我想和你商务合作。”陆哲停下刀叉，看着她。
“怎么合作？”
“那两万块，心动了。最近想玩攀岩，缺钱。”陆哲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可惜啊，我就是一个拍照的。”
“so？”李蔷挑眉。
“大佬能不能带上我？让我也能帮着画画图，收集收集资料，或者……买买水军啥的？”
“去你的。”李蔷没忍住，笑了出来。
“而且，带我还白送个小弟，他好像很想去村子里探险，如何？”陆哲扬了扬眉毛，朝大厅中央正围着方语晴打转的宁杧努了努嘴。
“噗，你问语晴去，我就是个做模型的。”李蔷重新靠回柱子上。
“我这不是已经派了小弟在问吗？”陆哲笑着端起酒杯。
李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宁杧正手舞足蹈地跟方语晴说着什么，女孩虽然翻着白眼，但也笑得很开心。
大厅里的轻音乐和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却似乎被罗马柱隔绝在外。这方小小的阴影里，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安稳。
“行啊。”
李蔷收回视线，重新拿起勺子，去舀盘子里剩下的小南瓜。
“谢了，老陆。”
声音很轻，和着软糯的南瓜含糊在嘴里。
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