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式,深烘,纯冰。”
周六上午,龙驿南街的甜品店吧台前。
宁杧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宽松浅绿色格纹衬衫、牛仔短裤、长发披肩的女生,满脑子都是问号。
不对吧?
他印象中那个在游戏里一口一个“哥哥”,听起来甜度超标的萌妹,怎么现实里是个走清冷厌世风的冰山御姐?
“怎么了,芒果哥?”
女孩转过头,柳叶眉微微挑起。声音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苏打水,没有一丝起伏。
“没、没……就是反差有点大。”
宁杧平时的那些丝滑连招瞬间卡壳,“那个,草儿?啊不,小草?草姐?”
“叶微荃。你也可以叫我微荃。”
女孩直接打断他,甚至嫌弃地皱了下眉,“喝什么?我请。”
“额,和你一样吧……啊不,我要浅烘!加点水,别纯冰,遭不住。”
……
两分钟后,露天遮阳伞下。
宁杧盯着面前那杯直冒寒气的冰美式,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鼓起勇气啜了一小口。
“嘶——”
这一口,苦得他天灵盖都麻了。
这哪是咖啡,这是新古典主义中药吧?
他偷偷打量着对面。
只见那位清冷疏离的“微荃”小姐,正对着她那杯漆黑如墨的纯冰美式发呆。
她单手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指尖在左耳廓上极其不自然地按了按。随后,她像是在完成某种隆重的献祭仪式,才颤巍巍地端起了杯子。
咕咚。咕咚。咕咚。
她竟然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杯。
卧槽!是个狠人!
宁杧看呆了。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硬核的吗?
微荃长出一口气,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杯子里剩下的冰块,“啪”地一声把杯子磕在桌上。她优雅地掏出纸巾,轻轻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顺带……狠狠按了按眼角。
宁杧觉得她眼眶都红了一瞬,里面甚至闪着可疑的水光!
这得是多苦啊?!
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空气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那个……微荃。”宁杧清了清嗓子,试图找点话题,“今天我们单独出来,猛哥知道吗?”
“他?关他什么事。”
微荃歪着头,一只手依然按着左耳。明明那张化着淡妆的脸精致又乖巧,语气却像掺了冰渣子,“不是你一直想见我吗?”
“额,是是是……”
宁杧被噎得够呛。
这天聊得,比刚才那口冰美式还涩。
“就是觉得……你和游戏里差距挺大的。”
微荃的睫毛明显颤了一下。
“游……游戏里,那……那就是玩,当然不一样!”她哼了一声,猛地转过脸。
“哦……好吧。”
场子已经冷到宁杧无法忍受的地步了。
但是他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好没劲,甚至有些失落,连抢救一下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对面女孩明明完全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但那副总是用鼻孔看人的样子,完全没法接话。
这哪里是网友面基,这TM是和教导主任交心吧!
“你想吃点什么吗?”宁杧已经不自觉地进入了商务模式。
“随便。”
微荃又端起杯子,把剩下化掉的冰水一口闷了。
她微微皱了皱鼻子,看起来像是很享受这苦涩的味道,又像是一只正拼命忍着不哭出来的垂耳兔。
宁杧满头黑线地看着她。
微荃也歪着头,努力用大眼睛瞪回去。
宁杧甚至觉得她的眼神在冷哼:白痴,你瞅啥?
一秒,两秒,三秒……
夏日的蝉鸣在树上聒噪地响着。
两人就这么隔着桌子干瞪眼。
宁杧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他人生第一次觉得……面对美女,也可以这么无聊?
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不行,今天这事儿要是让老陆知道了,绝对会被嘲笑一整年。
要不,聊点啥?
他拿出手机,假装回消息,手指飞快搜索:「如何搭讪高冷妹子?」
瞄了对面一眼,又觉得不太对。
默默在“高冷”后面加了两个字:「……甜妹?」
蓝色APP转了一圈,弹出一个高赞回答:「兄嘚,人家就是讨厌你,快跑!」
靠!这算哪门子建议?
老子好不容易找机会逃出来,就这么灰溜溜地走?
不行,必须找回场子。
“那……那个,你想看魔术吗?” 宁杧决定祭出毕生绝学。
不等对方回答,他直接掏出随身带的扑克牌,“唰唰”几下,花式切牌。修长的手指在纸牌间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帅气逼人。
牌呈扇形摊开,递到她面前。
“假设这副牌代表了这个世界,里面每一张牌代表一个不同的人。你能帮我选一张吗?”
嘴角勾起一抹屡试不爽的迷人弧度。
对面的女孩望着他,木了半秒。
手刚伸出来,又触电般缩回去。顺势改为撩头发,继续死死按着左边耳朵。
沉默。
“我……不选。”她有些磕巴,眼神乱飘,“无聊。54张牌,有什么好选的!”
宁杧举着牌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
一阵微风吹过,把他精心切出来的一张红桃A吹落在地,打着旋儿滚远了。
老子……老子做错了什么?
宁杧默默把牌塞回口袋,干笑两声。
“额……行吧。叶同学……确实挺理性的。”
对面依然端着架子,脸绷得像块钢板。
算鸟,算鸟,看来人家真的不想理自己,再强求就不礼貌了。 他把墨镜推下来挡住失落,礼节性地走流程:“先吃东西吧。”
见对面只是冷艳地坐着,宁杧只能自顾自地拿过菜单。
“芒果绵绵冰?”
对面眉毛挑了一下。
“也是,你应该不喜欢吃这么甜的。”
对面眉毛垮了下去。
“要不全麦纤维饼?看起来就很健康,符合你的气质。”
对面眉毛直接飞了起来。
“嗯?就这个?”
看来今天终于做对一件事了!宁杧打了个响指,召唤服务员。
“啊……不。”对面好像准备反驳。
随后,那双大眼睛猛地一闭。过了几秒,她像是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叶同学,你其实不太愿意出来吧?”
等服务员走了,宁杧叹了一口气,语气里的客气甚至带上了疏离。
“不,不是……!”
“那还好,我还以为你不喜欢。”
“我喜欢……甜……不,啊对,就是天然的……”
“喜欢就好。”
“我……谢谢……你……”
“先生,您的全麦纤维饼。”
服务员恰好走过来,一盘干巴巴、毫无光泽、看着就像碎木屑压制而成的棕色粗粮饼干落在了桌上。
“别客气~”宁杧把刀叉递了过去。
女孩愣了半晌。
“哦?”宁杧一拍脑袋,“哎呀我这脑子。”
又一个响指,举着菜单,对着回头的服务员挥手示意了一下。
“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慢点吃,饮料稍后就来。”
女孩正对着隔壁桌那座像小山一样的芒果绵绵冰发呆,极其怨念地盯着那堆看起来就很罪恶的东西,捏了捏手指。
随后,才慢悠悠地拿起一片纤维饼。
头凑过去,咬了一口。
咔嚓。
声音清脆得像在嚼一块陈年纸壳。
宁杧发誓,他这次清晰的看到了对方眼角闪过了一抹晶莹的泪光。
“您的无糖果蔬汁,请慢用。”
服务员适时端上一杯惨绿色的液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草腥味。
“啧,挺健康的。”宁杧看着那杯东西,默默推了过去。
对面先是瞳孔地震,手又极其不自然地抬起来,死死按住左边耳朵。然后,像是听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恶魔指令,她视死如归地端起杯子。
镇定自若地抿了一口。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直接空灵了。
这玩意儿看起来就像是把绿化带直接连根拔起打成了汁啊姐姐!
“好喝吗?”宁杧实在忍不住问。
“挺……挺好。”
微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破釜沉舟的笑。她闭上眼,举起杯子,试图把喉咙里干巴巴的饼干渣顺下去。
又猛吸了一大口。
苦瓜、芹菜、可能还有没削皮的生姜……直冲天灵盖的诡异涩味瞬间在口腔里爆炸,混合着像沙子一样的粗粮渣——
“呕……咳咳咳咳咳咳!”
绿色的汁液差点从鼻腔里喷出来。微荃死死捂住嘴,眼泪瞬间决堤,整张白皙的脸憋得通红。
“我去!你没事吧?!”
宁杧吓了一跳,赶紧抽出一大把纸巾手忙脚乱地递过去,“我就说这玩意儿看着像除草机榨出来的,不能喝吧!”
微荃狼狈地接过纸巾,一边拼命咳嗽,一边还在死死按着左边耳朵。
“水……水……”她含糊不清地摆着手。
宁杧看了一眼桌上,赶紧把自己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冰美式揭开盖子推过去:“快,喝口水顺顺!”
微荃看都没看,一把抓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
极苦的咖啡液叠加在极涩的苦瓜芹菜汁上,形成了一种足以毁灭人类味蕾的生化武器。
“噗——咳咳咳咳咳咳!”
微荃彻底崩溃了。
她猛地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接着,在宁杧惊恐的目光中,她一把撩开左边的长发,狠狠甩了甩头。
“我不干了!!!”
刚才那股子生人勿进的冰山气场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带着哭腔、软糯的哀嚎:
“太难吃了!太苦了!这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东西!什么人生的味道你个大头鬼啊!!!呜呜呜……”
宁杧呆住了。
他举着半张没递完的纸巾,像个雕塑一样僵在那里。
微荃根本顾不上他。
她直接站起身冲向吧台,用原本那种又甜又嗲、还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嗓音大喊:
“服务员姐姐!我要芒果绵绵冰!最大份的!加双份炼乳!还有那个焦糖布丁和黑森林蛋糕,全要!立刻!马上!”
“还有!把这盘除草机榨出来的东西给我拿走!!!”
一口气点完,她眼泪巴巴地扯了两张纸巾,用力擦着嘴角的绿汁。
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毛都炸开的垂耳兔。
露天遮阳伞下,寂静再次降临。
只不过这次,空气里的尴尬变成了某种诡异的滑稽。
宁杧看着草地上的白色物体,还闪着微光。
那是……?
又看了看吧台前那个气鼓鼓点甜品的女孩。
嗯哼?
他眉头一挑,嘴角一勾。
悄悄俯下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