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理喻!简直是穷山恶水!”
一阵气急败坏的骂声。王工顶着半身不明液体,狼狈地从巷道里撞了出来。身后的实习生更惨,有的跑丢了鞋,有的图纸只剩半截,活像刚从溃军堆里爬出来。
北街对面,糖水铺。
方语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端着碗豆花小丸子,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党国兄弟”的惨状。
六一那只大肥猫蹲在她腿上,猫脸一会儿被揉成面团,一会又被扯成面条。它也不恼,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极其享受这种折腾。
李蔷坐在旁边,面前是一碗快见底的杏仁豆腐。
陆哲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还在闪:
「内部不稳,别硬闯。地头蛇在清场,先在外面观察。」
整整一下午,这间铺子成了她们的观察哨。
工作群里早就炸了锅,到处是其他小队被泼水、放狗、扔烂菜叶的控诉。
李蔷低头看着手机,陆哲刚发来一张区域势力图。
鬼知道那小子从哪弄来的。
思绪还在拉扯。
其实她有底牌。作为租户,她只要去居委会亮出资料,找个办事员带路,一切都会顺畅得多。
但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掐灭了——那份租房登记用的是妹妹的信息。
一旦交涉,免不了盘问。
“蔷姐,别愁啦。”方语晴舀起最后一颗小丸子,塞进嘴里,“方老板我有妙计。”
李蔷侧头看她。
这丫头今天真是一反常态,调研方向还没定,她倒先教起六一握手了。平日里一画图就抓耳挠腮,今天却神闲气定得像个来避暑的。
日头偏西,没那么毒了。
方语晴拍了拍六一的屁股,让它挺着大肚子扬长而去。
“王姨,你家糖水真地道,下次我带同事来,记得给我多加两勺马蹄啊!”
“好嘞小方!下次来姨给你留位子!”
李蔷擦了擦嘴,站起身。
小方?王姨?
这丫头什么时候和老板混得这么熟了?
“走,蔷姐,办正事!”
“进村?”
“不,陪我去买菜。”
方语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笑得一脸灿烂。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四点的菜市场,是龙驿村活着的证据。
因为背靠龙泉山,这里摆摊的大多是本地街坊,卖的都是自家地里刚摘的新鲜蔬菜。
跟着方语晴在满地菜叶和水洼里穿梭了十分钟后,李蔷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一个名为“方语晴的楚门世界”。
确切的说,方语晴,就是个楚门。
方语晴穿梭在摊位间,几乎是这段街道的灵魂。
“李叔,今天这个小白菜硬是嫩气得很,给我整两把嘛!”
“张孃孃,你屋头孙娃子考起二中了嘛?我就说那个娃儿绝对要得!”
“王哥,上个礼拜那条乌鱼弄得简直不摆了,今天还有没得哦?”
一路走来,方语晴那股热情劲儿毫无防备地撞进每个摊位。
李蔷依稀记得,这家伙明明只是前几个周末,趁着去自己家“爆破”的机会,顺道来这里买过几回菜而已啊!
“小方啊,这是你朋友?长得真俊啊,就是看着有点生分。”干货店的老板一边麻利地称着红枣,一边打量着李蔷。
“……”
“我亲姐!大设计师!”方语晴一把挽住李蔷,满脸骄傲。
李蔷刚挤出一丝礼貌的笑,就被按在了小板凳上。
八卦和情报,在瓜子皮的碎裂声中悄悄铺开。
“小方,听婶一句劝。”老板娘压低声音,指了指深巷,“别穿得这么整齐往里钻。手里拿张图纸,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来拆房子的?”
李蔷扫了一眼手机,群里王工还在无能狂怒,大骂这里的房东贪得无厌。
“张婶儿,里面真那么吓人?”
“嗐,那些刺头也就是拿钱办事,专赶你们这种外地设计师。”张婶摆摆手,“他们不惹本地人的。你们要是真想进去,装成买菜回家的,别乱看,其实没啥大问题。”
李蔷看着手里那袋青菜,心里苦笑。
阿姨,我上周才在你这买过调料啊。
“婶,瞧您说的。我们就是来串门的,顺便听听街坊到底缺啥。”方语晴顺势翻开了笔记本。
这一问,周围几个街坊全凑了过来。
“缺啥?缺个能跳舞的场子呗!”
“下水道得修,一落雨就反味。”
方语晴笔尖飞快。
“小方,你不知道。”一个抽旱烟的大爷凑过来,“咱们村正中间,以前有三口连着的龙眼,那是古井。后来房子盖密了,井就被埋了。要是能把水通了,这村子的魂儿就活啦。”
方语晴眼睛倏地亮了。
“姐!落位!”
李蔷迅速在航拍图上,根据大爷的描述落下了三个红点。
从小店里出来时,方语晴身上多了一件不知从哪淘来的旧马甲,手里拎着半袋红枣。李蔷则老老实实地拎着两袋小白菜。
“汪汪汪!”
最后一名友商设计师被大黄狗撵了出来,领带都跑飞了。
“初一!跑快点!追上他给你加餐!”方语晴冲着狗吼了一嗓子。
“汪!”
大黄狗快乐地回了一嗓子,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追得更起劲了。
李蔷不自觉捂了捂脑门。
六一,初一……
这起名风格真的很统一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十分钟后,陆哲的消息弹了出来:
「5点了,高处观察了一下。混混们估计回去吃晚饭了,防线有空当。」
“时候到啦,找龙眼!”
方语晴在四人小群里直接发起位置共享。
方老板:「@所有人 派活了!」
牛马宁:「老板你终于有消息了?!老子都快深入敌后了!」
社畜陆:「你小子诈尸了?刚才怎么不回消息?」
牛马宁:「老子刚才那是无线电静默!在执行高级侦察任务!」
方老板:「你们两个,闭嘴!」
方老板:「地图上三个红点。6点前,我要见到这三口古井的实地照片!谁最后找到,今晚谁请吃大餐!」
社畜陆:「语晴,你和蔷姐去中间那口井,中心区街坊多,相对最安全。剩下两个,我和宁杧分头搞定。记住,走大路,别绕暗巷!」
屏幕上,头像开始跳动。陆哲在西侧入口打转,而宁杧的头像正以一种诡异的直线速度在东边穿梭。
“这家伙是把手机绑在狗腿上了吗?!”方语晴绝望地吐槽。
“管他呢,就他那少爷扮相,估计过不了一会就被扔出来了。也好!晚餐有着落啦!”
她又没心没肺地傻笑起来,拉起李蔷的手。
“走,出征!”
方语晴把那件旧马甲一裹,拎着菜,活脱脱一个下班回村的正版本地姑娘。李蔷也拎起另一袋菜,跟在她身侧。
避开冲突剧烈的小巷,两人沿着主路往里走。
有了手里这把“小白菜”做掩护,偶尔路过几个蹲在阴影里抽烟的青年,目光在她们身上掠过,便无趣地移开了。
“语晴,你这本事……绝了。”李蔷由衷感叹。
“嘿嘿。”方语晴转过身,倒退着往前走,发丝在夕阳里晃动,“我小时候,除了我姥爷,基本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邻居家的门槛我都踏破过,见到街坊,那是真的觉得亲切。”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我呢,从小就想给楼下的街坊们,做一个大家能聚在一起其乐融融的大客厅。所以才稀里糊涂学了这个专业。”
“虽然总是被老詹骂异想天开,但我还是想试试。”
李蔷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蓦然涩了一下。
原来,眼里有光的人,看到的世界真的满是光。
哪怕这束光,并没有照到每一个角落。
“滴滴。”
牛马宁: 「【图片】」
照片上,长满青苔的古井石缘上,整整齐齐摆着六个哆啦A梦,正仰着头傻笑。
牛马宁: 「第一名!哥的实力,就是这么深不可测。[墨镜]」
方老板: 「……算你狠!这堆蓝胖子什么鬼?!」
牛马宁: 「哥的私人防伪标记。」
“臭弟弟……”方语晴磨了磨牙,“姐,我们得加快了,绝对不能输给陆哲那个老年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深入腹地。
宽阔的街道被“握手楼”挤压成一线天。光线被切断,空气里弥漫着发酸的腐水味。
方语晴不吭声了,步子越迈越小,一点点往李蔷胳膊边靠。
巷子里几乎看不到老幼。几个赤膊男人蹲在阴影里,目光毫不掩饰的在两人身上刷过。
“姐……感觉怪怪的。”她的声音变得很小。
李蔷没应声,只是加快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方语晴挡在自己身侧。
她太熟悉这些眼神了。
高墙,电网,排外,恶意。
记忆里的阴寒感总是在不经意间冒头。
她垂下眼帘,屏蔽掉那些目光,带着方语晴在迷宫般的巷子里快速穿梭。
穿过逼仄的暗巷,视野倏地开阔起来。
手机短促地振了一下。
方语晴掏出来看了一眼。陆哲发来一张图——被彩钢板压了一半的古井。
紧接着是文字:「语晴,你们那口在中心,地形乱,别硬找。实在不行发个定位,我过去。」
“垫底了……”
她虽然嘴上在哀嚎,但紧绷感明显消失了。
眼前竟然是一块难得的空地。
就像是……不小心撞破了城中村私藏的某个秘密基地。
那些黏糊糊的打量、浑浊的叫嚷声,作呕的烟味,都在跨过这道门槛的瞬间,全被隔绝在外。
安全了。
李蔷停下脚步。
她偏过头,轻轻转动了两下酸涩的脖颈。
终于不用端着了。
空地正中,立着一棵不知年头的老槐树。 枝盖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外头的喧嚣和恼人的暑气遮得严严实实。
起风了。
晚风拂过,满树的叶片漾起一阵轻柔的沙沙声。橘色的夕阳被枝叶切碎,漏下来,暖烘烘地落在长满青苔的青砖上。就连空气到了这里,都变成了淡淡的草木香。
“好美……”方语晴不自觉惊叹起来。
两人并肩走着,踩碎了一地斑驳的光斑。
老树粗壮的根系盘错着,旁边横着个长满杂草的废弃水泥管。水泥管后头静静卧着的,正是那口半掩着青石板的古井。
“可算找到了!”
方语晴步子轻快地跑过去,随手把那袋用来伪装的小白菜扔在水泥管上。她举起手机,绕着古井左挪右退,比划着角度。
树冠底下,光线到底还是暗了些。
镜头对焦。
“咔嚓——”
手机自动触发了闪光灯。
一团刺眼的冷白光,在幽暗的树影间骤然炸开。
也就仅仅是这不到半秒的极昼。
李蔷正揉着后颈的手,悬在了半空。
光影明灭的刹那,老槐树粗壮的树干背后,在那片夕阳根本照不进的死角里。
静静地,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