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
刺眼的手机闪光灯,在幽暗的树影下骤然炸开。
借着那一瞬间的光,水塔上的林小雅透过望远镜,看清了老槐树下那个瘦高男人的脸。
以及——他手里正挽出的一抹致命寒光。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甩开手机。
陆哲,忙音!
小草,忙音!
柳檬,还是该死的忙音!
再次抓起望远镜,怼到眼前时。
空地上,那个清瘦的女人已经往前跨了一步,没有丝毫犹豫,将吓傻的女孩死死挡在了身后。
“烦死了!”
林小雅咬牙骂了一句,把望远镜往脖子上一挂,就手脚并用,顺着生锈的金属舷梯往下狂爬。
自己绝对是疯了。
“她说……是她没有守住。”
苍蝇馆子里,陆哲那句叹息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甩也甩不掉。
整个下午,她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像个变态跟踪狂一样,顶着大太阳,从一个天台跟到另一个天台。
视线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目光贪婪又憎恶地在那道身影上,不知道舔舐了多少遍。
是为了那句该死的话吗?
还是为了在那张无瑕的脸上,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
后来,她实在受够了这种令人作呕的自我拉扯。
仗着柳檬给的那块牌子,冷着脸轰走了中心古井周围所有的混混。给陆哲回了条“安全”后,一个人在那棵老槐树下的水泥管里,失魂落魄地坐了半个小时。
在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里,记忆几乎将她溺毙。
你不是想让他千刀万剐吗?
林小雅在余晖下的金属楼梯上往下狂奔,一边在心里绝望地嘲笑自己。
刚刚,理智把自己从那片空地拽走,在这里往上爬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
可谁能想到,百密一疏!
自己刚爬上水塔顶端,还没来得及喘气,就看到那个干瘦男人带着几个帮手,又悄悄摸了回去。
连示警的机会都没有,那两个傻女人就这么直直地、一头撞了进来!
风在耳畔狂飙,踏碎了一阶又一阶的夕阳。
林小雅几乎是跳下最后几级楼梯,肺快炸了,但她顾不上。
胸腔里那团快要撕裂她的情绪,此刻全化成了恐慌。
那个白痴!
上次在巷子里被流氓打得那么惨,硬是一声没吭。这次呢?又准备空手挡刀子吗?!
要是出事了,小娟怎么办?伯母怎么办?
自己昨晚才刚帮她们约了省院的专家号!
凭什么!凭什么这些烂摊子全都要来找我!
现在,她居然像个可笑的马里奥一样跳着楼梯玩命,去救那个毁了自己一生的恶魔!
真是疯透了!
冲出楼道口。 一辆外卖电动车按着刺耳的喇叭“滴——!”,几乎贴着鼻尖呼啸擦过。
林小雅被逼得连连后退。刚稳住重心,再次迈开腿朝暗巷里冲。
突然。
身后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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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电动车喇叭尾音,还在巷子里回荡。
耳畔隐约能听到外围的嘈杂。但李蔷的视线,冷冷停在前方。
“啪嗒。”
一道强光猛地打在她脸上。
她本能地偏过头,没低头。看不清来人的脸,后背却瞬间绷紧了。
老槐树背后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背心的瘦高男人,举着强光手电,一步步踱了出来。另一只手里,不紧不慢地甩着一把蝴蝶刀。
刀刃在残阳和手电的交错光影下,翻出胆寒的银花。
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显然等了很久。
或者说,从她们一进村,这双眼睛就盯上了。
“闪光灯挺亮啊?拍照给钱了吗?”
男人用刀尖指了指方语晴的手机,语气乖戾。
方语晴尖叫了一声,连退两步,后背磕在水泥管上,手机差点脱手。
李蔷没出声。
眼神瞬间褪去了所有温和。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方语晴的手腕,侧身把人挡在身后,拉着她往暗巷退。
“笃!”
一声闷响。
小飞刀擦着方语晴的肩膀飞过,扎在巷口堵路的旧沙发上,刀柄还在颤。
李蔷停下脚步。她把方语晴彻底护在身后,转过头,眼神冷到极点。
“两位,既然来了,何必这么急着走呢?”
男人又从后裤兜里摸出一把一模一样的小刀。在指尖转着,眼神玩味地上下打量着。
“你,要什么?”
李蔷嘴上说着,手在背后轻轻推着方语晴,缓慢后退,余光快速扫视周围寻找退路。
“要什么?简单。”男人歪了歪脖子,骨节“咔咔”作响,“照片删了。留下一个,剩下那个,出去给你们老板带个话。”
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抛过来,落在李蔷脚边。
“好。”李蔷没看那纸团,“先放她走。我留下。
男人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轻笑一声:“哟,女人,挺有胆啊。”
“语晴,快走。”李蔷没理会他,用力把方语晴往后巷推了一把。
“蔷、蔷姐……”
“快走!”
“我不走!”
“快走!听话!”李蔷放缓了语速,却不容置疑,“对面只是想谈判带话,不会拿我怎么样。”
“明白人啊。”男人悠哉游哉收起小刀。退了半步,做了个戏谑的“请”的姿势。
“请吧,美女。”
李蔷冷着脸,刚迈出一步。
“嗡嗡嗡——”
半空中突然传来螺旋桨轰鸣。
几人下意识抬头,一架白色无人机闪着红绿指示灯,稳稳地盘旋在上方。
“哎哟我去!就你也想拿捏我姐?”
极其欠扁、带着几分散漫的声音,突然从巷子另一头的矮墙上飘了下来。
宁杧像从天而降一样蹲在墙头上。
他不慌不忙地摘下墨镜,塞进领口。单手撑墙,利落地翻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大摇大摆地走进空地。
李蔷的眉毛瞬间拧成死结。
好不容易推出去半个,怎么又来一个送人头的?
“宁杧!你疯了!快跑啊!”方语晴也回头吼着。
“跑什么跑?哲哥在上面录着呢。三百六十度高清无死角。”宁杧指了指天上的无人机,吐掉塑料棍,“他今天敢动一下,老子就让他进局子吃宵夜。”
“小哥,道上混的?蝴蝶刀玩得不错啊。”宁杧摸着下巴,居高临下地靠过去,“交个朋友?今天这事儿,小爷我可以既往不咎。”
说着,他慢慢走到李蔷身前,将两个女生结结实实挡在身后。
宁杧本来就比那个黑背心男人高了一个头,肩宽体阔。此刻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压迫感。
男人没说话,直勾勾盯着面前的高大少年。
“你们想要什么,直接谈。别玩古惑仔那一套,都什么年代了?”
宁杧站定,脸色沉下来,眼神透着一股狠劲。“真伤了人,老子有办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宁杧,闭嘴。”
李蔷看着瘦高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嘲弄,心底猛地一沉。
这种底层亡命徒,最恨的就是高高在上的威胁。
瘦高男人没恼,嘴角反而勾起古怪的笑意。
“既往不咎是吗?”
他缓缓抬手。
“啪。”
一声响指
原本空荡荡的场地四周,传来几声沉闷的脚步声。
三道魁梧的黑影,像从墙缝里渗出来一样。手里拎着钢管和半截砖头,呈扇形包抄过来。
“今晚,就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法治社会嘛,大家都是朋友,是吧。”
男人阴测测地笑着,手腕一转,手电筒强光打在宁杧脸上。
笑意收敛,声音生冷下来:
“拿人!”
话音未落,几个大汉围了上来。
宁杧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只能步步后退,张开双臂死死护住身后的李蔷和方语晴。
肩膀处突然传来触感。
那是李蔷的手指。
一下,两下。
——别动。
指尖分明传递着这个信息。
可是,对面几个拎钢管的影子一步步逼近。领头的男人手里转着蝴蝶刀,咔哒、咔哒,刀刃时不时擦过手电筒的光。
耳边全是几人的呼吸。
身后传来方语晴慌乱的脚步,鞋底摩擦碎石子,刺啦、刺啦,每一声都刮在神经上。
“宁杧。”李蔷的声音很轻,“看天上。”
微微仰起头。
无人机在半空中左右晃了晃。
拖着。
等陆哲报警。
宁杧闭了闭眼,把视线从那点红绿光上拽回地面。
几个混混又往前逼近半步。
距离近到,都能看清最前面那人手里生锈的钢管,握把处缠着黑色绝缘胶布。对方手背上青筋凸起。
宁杧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
背后那根手指又戳了一下他的肩胛骨。
力道重了许多。
是不容置疑的警告。
“小崽子,挺能装。”黑背心男人扯出冷笑,蝴蝶刀在手里挽了个花,刀尖隔空朝着宁杧的脸虚点了几下。
“行,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抬手。
身后的几个影子闻声,再次往前压迫了一步。生锈的钢管拖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刺啦——刺啦——
宁杧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一丝血腥味。
头顶的无人机红灯还在闪烁。
一下,两下。
再等一会——
“咣当!”
身后,极其沉闷的一声金属拖拽声,在暗巷深处炸响。
所有人猛地回头。
巷子最深处的逆光阴影里,一个精瘦的高个男人正懒洋洋靠在墙上。
肩上扛着警用防爆钢叉,身上套着亮黄色反光背心。指尖夹着烟,猩红的烟头忽明忽暗,映出半张冷厉的脸。
原本气焰嚣张的黑背心男人,借着反光看清那人,脸色瞬间变了。
“贵、贵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