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7栋401的租客,大家都是街坊,也见过我。”
人群后方,林小雅停下了脚步。
台上,那个穿着精致白衬衫的身影正握着麦克风。明明身体的轮廓已经完全是娇俏女人的模样,可当她微微扬起下巴,冷冽的视线扫过台下喧闹的人群时——
“下面,有请高三优秀代表为新生致词发言……”
那个九月,大礼堂的灯光是不是也这么刺眼?
那个清瘦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是这样微微扬着下巴,轻而易举地吸走所有人的目光。而那个扎着马尾的少女,站在新生队伍里,正欣慰地仰望着,雀跃地算计着,未来该怎么追赶——
那道光。
林小雅嘴角稍稍往上翘了一下。
她猛地低下头,连眨了几次眼,又赶在眼眶里的滚烫彻底溢出来之前,用力把脸仰了起来。
化作一抹无声的叹息,碎在了喧闹的夏风里。
原来……那个人还是能发光啊。
时隔多年,竟然在这个破败的城中村广场上,再一次如野草般疯长。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吼了一声“好!”,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潮水般炸开。原本看热闹的游客被气氛点燃,纷纷举起手机,无数刺白的闪光灯在台下疯狂闪烁。
胳膊被撞了一下。
林小雅低头,就见阿檬正一把扯住企图混进狂欢人群的小草,毫不客气地往后拽。
“行了,别凑热闹了。去吧!”
“嗯?去哪?”小草头顶的竹蜻蜓在嘈杂的声浪中晃了晃。
“去救你的提款机。”
“嗯?现在?”
阿檬摸出车钥匙,直接拍在小草手心。
“南街车棚那边,过时不候。”
“啊?!”
“赶紧滚。”阿檬嫌弃地推了她一把,目光却饶有兴致地锁回舞台上。
台上的演讲引来了更多的围观者,人潮越涌越紧。
“放什么狗屁!”
黑背心男人横跨一步,就要上去抢李蔷手里的麦克风,“你一个外来租户,算哪根葱,也敢代表——”
“呃——”
一只大手精准地卡住了黑背心的后颈,硬生生将他拽得一个踉跄,话音生生掐断。
“还嫌不够丢人?”
阿贵一脸阴沉,不知何时已经跨上了舞台。他身后的十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治安员如同狼群般散开,将黑背心带来的人死死堵在台阶边缘。
人群见状,仿佛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恶气,叫好声和口哨声将气氛推到了最高潮。
“贵、贵哥……”黑背心挣扎着想站起来,肩膀又被阿贵狠狠按了下去。
“来都来了,急什么?”阿贵玩味地拍了拍他的脸。
……
周遭的喧闹声,在李蔷的耳朵里正迅速褪去。
台下的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目的白斑。那些扭曲的欢呼声、口哨声,混杂着黑背心与治安员拉扯时的推搡声,在她的视网膜上渐渐发生着畸变。
男人们粗重的喘息,汗臭与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刺眼的白光变成了小礼堂的探照灯。群狼环伺,贪婪的目光像无数把剔骨刀,一点点划开她的衣服。她孤零零地站在聚光灯下,周围全是眼冒绿光的影子。
像一个被剥光了的展品。
一个被扯断了线的木偶。
呼吸开始急促。李蔷的嘴角依然挂着僵硬的弧度,但瞳孔没了光泽。
就在这时,指尖传来一阵温热。
一只柔软的手,不容分说地钻进她冰冷的掌心,死死握紧。
淡淡的柚子香气冲破了周围的浑浊,将她从坠落的边缘猛地拽住。李蔷木然地偏过头。身侧的女孩正看着她,眼神坚定,两人的手十指紧扣。
“滴——”
计票器发出一声长鸣。李蔷迟钝地转动眼球,看着阿贵重重按下了属于二组的红色按钮。
紧接着,远处的街角响起了连片的引擎轰鸣和鸣笛声。
人群被强行分开。
一片刺眼的明黄与海蓝交织着的车队,浩浩荡荡地涌入广场。无数个外卖骑手,宛如一支奇兵,整齐划一地停在投票台前,排成了一条长龙。
李蔷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人影依次按下红键,任由方语晴牵着,在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举起手来。
引擎声、欢呼声、快门声,在这一刻,成了这场荒诞戏剧最恢弘的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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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槽!你TM轻点!”
矮棚子里,林小雅没理会旁边那家伙骂骂咧咧的抱怨。
精准地挑断最后一根缝合线,镊子一转,扯出一小粒血珠。撕开无菌敷料,贴在那条布满狰狞旧疤的手臂上,拿起纱布,不紧不慢地打圈缠绕。
阿檬靠在轮胎上,左手百无聊赖地翻拉着一旁的医疗练习包。手指一夹,拎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药水瓶。
“我靠。”阿檬眉头一挑,看着上面的英文标签,“这东西你都有?”
“以前的纪念品。”林小雅手里的纱布猛地收紧。
阿檬疼得一皱眉,抬起头,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
林小雅毫不客气地回望过去,视线直逼那双正微微轻颤的琥珀色眼眸。
是个好人。
手段脏了点,有心思,确实是个两头都不吃亏的家伙。
林小雅在心底给她下着判词。
没必要再折腾了。
沉默片刻,手上的纱布打了个漂亮的结。
“下周我不来了。”
林小雅转过身,开始收拾器械,“调回临床心理科了,很忙。”
她顺手从阿檬指间抽回那瓶安定,丢回包里。
阿檬刚刚还带着几分玩味的面色,沉了下去。
“呵!” 她嗤笑一声,往后一仰。“早就说过,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滚!”
随后她又低头,停顿了好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起。打火机刚准备按下,火苗还没窜上来,一只微凉的手就按在了上面。
林小雅正居高临下地看着。
“哼,”阿檬甩开她的手,但还是把烟拿下来,重重地塞回烟盒。“假仁假义。”
“草儿那边。”林小雅背上帆布包。
“靠,正想找你算账呢。你这监护人怎么当的?真让那丫头陷进去了?”
“行了,我知道。下周让她去科里复诊。”
话音刚落,破门就被撞开了。
“都在呀!”
小草这次顶着个夸张的粉色兔耳朵发箍,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个巨大的精致方盒,眼睛亮得惊人。
“一起吃蛋糕~芒果请客!冷链运过来的提拉米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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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彩带和闪亮的金箔在酒店房间里轰然炸开,纷纷扬扬地落了李蔷满头满脸。
“Surprise!蔷姐,生日快乐!”
宁杧戴着个滑稽的尖顶生日帽,手里还举着个正在冒烟的彩带喷桶,笑得没心没肺。方语晴捧着一个插满蜡烛的抹茶冰淇淋蛋糕从里屋走出来,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却掩不住满脸的激动。
李蔷愣在玄关,手停在门把手上。
陆哲靠在电视柜旁,正举着手机录像,屏幕的微光打在他含笑的眼睛里。方语晴已经凑过去和宁杧打闹成一团,非要往李蔷头上也扣一个生日帽。
紧绷了一整天、甚至可以说是紧绷了整个星期的神经,在看到烛光的这一刻,终于如同断弦,彻底松弛了下来。
也好。
算是虚惊一场。人气奖拿下了,风波平息了,未来的日子和钱,也算有着落了。
“谢谢……”
李蔷的声音有些发颤。温热的酸涩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快来快来!许愿!”
方语晴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护着微弱的烛火。
多少年了……
“别发呆,寿星!”
“好……”
李蔷没再推脱,走到茶几前,闭上眼,双手合十。
“许愿!”“许愿!”宁杧和陆哲在旁边瞎起哄。
25岁了。
真好啊。
愿……大家安康。
再睁眼时,手机屏幕已经凑到了面前。视频通话界面里,那张和李蔷有几分神似、却充满朝气的面庞正贴着镜头。
“我亲爱的姐姐!生日快乐!”
“小娟……”李蔷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冰雪也融了,眉眼弯起。
“嘻嘻,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叮咚——”
刺耳的门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视频里的笑声。
“我去开!”宁杧像个弹簧一样跳起来,几步跨到玄关,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
幽长的酒店走廊里只有昏黄的壁灯。
脚边的暗花地毯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纯黑色的信封。
宁杧有些疑惑地蹲下身,捡起信封,直接撕开封口。
“什么恶作剧?” 他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崭新的扑克牌,轻飘飘地落在地毯上。
听到动静,李蔷转过头。
“不知道哪个无聊的人塞的,一张扑克牌,黑桃7。”宁杧捏着卡片,翻来覆去地看。
7?
李蔷的动作停住了。她盯着宁杧指尖那张黑白分明的卡牌,眉头微蹙。随后,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不是1。
也不是A。
上一张是2。再往前,是3,是4。
如果今天是7……
那就说明,这不是倒计时。
那悬在头顶的铡刀,并没有落下。
路演结束了,只是虚惊一——
等等。
李蔷刚翘起的嘴角突然僵住了。
那口还没完全吐出的气,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一股来自地狱的凉意,顺着尾椎骨“噌”地一声窜上了天灵盖。
4,3,2……7。
确实不是倒计时。
是……
2。
7。
3。
4。
“2734,李强!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