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周三。
林小雅把最后一盒潮糕留在老年科护士站。
“恭喜啊，林医生，论文发了！”
“谢谢大家。”她笑着欠了欠身，退出办公室。
扫了眼手机上的日程，她脚步一转，轻快地拐进楼下的超市。
十分钟后，茶水间里弥漫开浓郁的热带果香。
案板上，刀刃贴着果核利落滑过。
切条，划块。
手腕后拉，黄澄澄的果肉顺着刀尖，扑簌簌落进保鲜盒。
闪光灯下，那个挺直脊背的身影在脑海里晃了一下。
她垂下眼，刀锋斩断果筋。
烂泥里都能开出花来，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在过去的废墟里装死？
果皮被精准地抛进垃圾桶。
周六回来后，她就把那天路演的乱局、陆哲委托打听的混混、还有小草查到的底细，关键信息改编了一下，而后作为原创剧本打包发给李修琪。
算是还了那家伙一个人情。
洗手的时候，水流冲刷过指尖的粘腻。心里忽然闪过一丝闷躁，像雷雨天来临前的低气压。
黏糊糊的。
扯过纸巾擦干手，她靠在流理台边，端起冷泡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下去，压住些许那莫名的不安。
划开手机，邮箱顶端躺着昨晚发出的初稿，往下划，是那封SCI的接收函。
盯着标题看了几秒，眼底的燥气终于散去。
等今天把剩下的琐事结清，这段荒唐的日子也该彻底杀青了。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是带教大群：「小林不错，继续加油，明天把初稿拿给陈老师看看」
林小雅嘴角扬起，顺手回了个表情包。
而后狠狠伸了个懒腰，十指在半空中张开又合拢，仿佛抓住了某种实实在在的雀跃。
接下来，该全力冲刺夏令营了！
“夏天，终于来啦。”
她轻快地嘟囔了一句。转身拉开小冰箱，拎出一瓶水蜜桃汁，拧开，毫不客气地兑进手里的冷泡茶。
仰头喝了一口。
桃香撞着茶香。
绝配！
她叼起切剩的芒果核，一手端着保鲜盒，一手夹着平板，轻车熟路地推开了消防通道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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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当防火门再次被推开时，楼道里已染上了昏黄。
女孩逆着光跳了进来。淡青色的连衣裙裙摆轻快地扬起，和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只是一头长发变成了精致的侧编鱼骨辫，额前多了一缕惹眼的湖蓝。
她双手背在身后，连着跳下几级台阶，俯下身，笑眯眯地举起一只手。
“啪。”
清脆的击掌。林小雅回以一个灿烂的笑，拍了拍身侧的台阶。小草挨着坐下，脑袋自然地歪过来，在她的肩上蹭了蹭。
金黄的芒果块递到眼前。
“恭喜重获自由！”
“啊~阿里嘎多！”
……
精卫中心侧面的小公园里，蝉鸣声声。
小草叼着芒果冰棍，踩着马路牙子在前面一蹦一跳。那根斜挎的蓝白手机绳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挂在底端的蓝胖子挂件也跟着傻乎乎地转着圈。
林小雅把脚步放得很慢，不远不近地坠在后头。视线落在小草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上许久，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草儿。”
“唔？”小草咬着冰棍回头。
“那个，打算约什么时候？”
小草转过身，倒退着走，含糊不清地说：“大概……唔，八月底吧。到时候跟学校请一个月的假。”
“哦，挺好。”
“嘻~”小草转了个圈，裙摆荡起来。
“那个……这段时间，打算怎么安排？”
“在村边的酒吧驻唱~檬姐姐最近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什么，整天都见不到人。”
“那个……“
“嗯？怎么？“
“我接下来……可能没空联系你了。要全封闭参加保研夏令营，所以……”
小草欢快的脚步蓦地一顿。
她咬着冰棍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仅仅半秒，她又夸张地嘟起嘴，在半空比了个大大的“OK”。
“啊——了解！”
她小跑两步凑回来，“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陪我聊天，辛苦林姐姐啦！” 脸上重新绽放笑容，举起拳头，“夏令营加油，未来的大医生！”
“那个……”林小雅刚抬手。
“放心啦！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可是……”
小草没等她说完，猛地低下头，几口啃干净冰棍，跳到两米外的垃圾桶旁。她背对着林小雅定定地站了一会儿，手指拨弄了一下包上的挂件，吧嗒一声，木棍丢进桶里。
她又轻巧地跳了回来。
“芒果那边……我明白的，姐姐。”
脆生生的声音在落到最后，还是轻轻低了下去。
林小雅看着那双扑闪的大眼睛，没作声。
小草反倒先伸出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放心——”她扬起声调，“他那个呆子，这几天正忙得打转呢。之前要不是我罩着他，咦~”
随后皱着鼻子嫌弃地撇了撇嘴。
看着她可爱的模样，林小雅嘴角刚扬起一丝弧度，身后就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喇叭。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身侧，副驾车窗降下。驾驶座上那张熟悉的冷肃面孔，让林小雅的笑意瞬间僵住。
“陈、陈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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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还是那熟悉的雪松香气。
陈婉平视前方，偶尔扫一眼车内后视镜。
目光所及，林小雅双手规矩地贴在膝上，连呼吸都刻意压着。倒是身旁的小草，一脸淡然地靠在椅背上。
“哦，陈医生你好呀。”小草迎着后视镜里的目光，笑眯眯地，“林姐姐的学校就在我们隔壁，刚好顺路，就拼个车。”
她甚至苦恼地叹气：“不然那趟班车每次都要等半小时，太久啦，对不对，林姐姐？”
林小雅的手被轻轻捏了一下。
“哦……对，我们偶尔一起拼车。”她顺坡下驴地点点头。
后视镜里，陈婉的视线多停留了两秒，淡淡移开，什么也没说。
一路上，小草毫不认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还软糯地撒个娇。陈婉偶尔“嗯”一声，车里的气氛竟出奇的平和。
到了音乐学院，小草推开车门，甜甜地道谢挥手，像只轻盈的鸟儿飞进校门。
车门关上，林小雅觉得那松香都透着凉意。
“老师……” 林小雅硬着头皮开口，“论文初稿整理好了，您什么时候有空……”
“好。” 陈婉言简意赅，“去哪个门？”
“省院旁边那个门就行，约了同学。”
车子汇入主道，车载电话响了一下，陈婉立刻接入蓝牙耳机，嘴里只简短地应着“知道了”、“会关注”。林小雅的余光瞥见，后视镜里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自己的脸。
直到省院急诊大楼的标识出现，车速放慢，陈婉才突然开口。
“小雅，最近压力不要太大，专心准备你的夏令营。”
“好的，老师。”林小雅刚搭上门把手。
“如果外面……有些什么消息，不要分心。” 陈婉语气中带着少有烦躁，两根手指敲着方向盘，“有什么事情，直接找我。”
林小雅推门的手顿住。“……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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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最后一件事。
穿过省院门诊大厅，来到CT室长廊。 远远地，就看到长椅尽头，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脑袋正深埋在双臂间。
林小雅发了条消息。
那个脑袋颤了一下，慢慢抬起，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看到林小雅，女孩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有些踉跄着迎上来。
“进来说。”林小雅没寒暄，直接抽走她紧攥的病历，拉着她往向楼梯间走。
防火门合上时，目光也飞速在几行关键指标上扫过。
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没事，娟。” 林小雅合上病历，“没发生大面积梗死，先按医嘱保守治疗，等增强CT结果出来再定方案。”
看着这个曾经生龙活虎的小跟班，如今眼窝深陷，林小雅放缓了声音：“老家寄来的潮糕很好吃，谢谢。”
李娟闭上眼，没吭声，满脸疲惫。
“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林小雅收起温和的表情。
李娟无力地摆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再瞒着，我可要亲自去找她了。”声音带上了一丝逼迫的意味。
话音未落，李娟突然顺着墙壁彻底滑蹲在地上，双臂死死抱住膝盖。许久之后，沉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臂弯里传出来，“对不起……我……”
“怎么了？”林小雅皱眉上前。
“不要！”
李娟猛地抬起头，近乎发泄般地嘶喊，吓得林小雅浑身一激灵。
“我只是……”李娟的声音瞬间又弱了下去，“对不起……我好自私……”
林小雅看着几近崩溃的女孩，有些摸不着头脑。
“前几天给她打电话，顺口暗示了家里缺钱。挂了电话才想起来……第二天，是她的生日啊。”
她揪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泣不成声：“都怪我……都怪我！”
“她……她第二天就上去路演了。”李娟抬起已经糊满眼泪的脸，嘴唇发抖，“小雅姐，现在新闻上到处是她的宣传，我不知道她压力到底有多大，那些人……”
林小雅一愣。这几天忙于论文，她完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立刻掏出手机，根本不用搜，同城头条最火热的词条赫然在目：#最美平民设计师为城中村发声#。
配图正是那天李蔷拿着麦克风，站在龙驿村聚光灯下的冷峻侧影。
往下滑动，评论区彻底炸锅。除了一水的“人美心善”、“神仙姐姐”之类的赞美，还偶尔夹着嘲讽、阴谋论，以及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深扒言论。
“她昨天什么都没问……”李娟的语气里透着无力，“只是默默地转了一万块钱过来……”
滑动屏幕的手指抖了一下。
泪水顺着李娟空洞的眼神滚落，“小雅姐……我真的好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