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住院手续帮她们办好了。」
又看了眼那个刚刚硬要来的电话号码，林小雅闭上眼，后脑勺在防火门上重重磕了几下。揉着眉心，任由身后门诊部脚步声从零零散散到完全沉寂。半晌，才拢起散落的长发，重新扎紧马尾。
从侧门出来时，李修琪正踩着小鱼板，晃晃悠悠地滑过来。
“不是，你怎么黑眼圈也这么重？” 林小雅努了下嘴。
“请不要陈述这种伤人的事实。”李修琪眼皮耷拉着，“本来没床位的，要不是我导……”
“……情况怎么样？”
“堵得厉害。”李修琪脚尖一点，滑板弹进手里，“这周先下支架稳指标，后续看造影，大概率得搭桥。”
“急吗？”
“观察期三四个月。”
“费用？”
“唔，反正不便宜。“李修琪偏过头打量她，“我说，哎，问这么细，干嘛不自己上去看一眼？”
林小雅没吭声。她蹲下身，解开鞋带，又慢吞吞地重新系上。
起身时，身后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欠啊你？”李修琪正拨弄着她的马尾，“把我薅过来当陪诊，自己做贼一样躲楼道里？”
“不方便。”林小雅拍掉她的手，转身就走，“少管闲事。”
“哎，你良心被……“
“被林小雅吃了。”
撂下话，步子加快，头也不回。
身后咕噜噜的轴承声迅速逼近，阵风掠过，李修琪滑板一侧，轻巧地绕到她身前，指尖灵巧一夹，抽走了她的发圈。
头发瞬间散了满肩。
“还我！”
“拿饭卡换。”
两人就这么一路拉扯到医院食堂门口，林小雅肺都快喘炸了。滑板这才停下，发圈在李修琪指尖转得飞起。她扬起人畜无害的娃娃脸，戏谑地对上那恶狠狠的目光。
……
餐桌上，是两份生命体征维持餐。
炒饭，青菜，配一个孤零零煎蛋。
“你现在敷衍我都这么明目张胆了吗？”李修琪生无可恋拨弄着上海青。
“爱吃不吃。”
林小雅一筷子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戳瞎，直接丢进李修琪碗里。
李修琪耸耸肩，心安理得地咬了一口，刷起了手机。没一会儿，她又把屏幕怼到林小雅眼皮下。
“这你那剧本的灵感来源？可以啊，紧跟时事？”
正是同城热搜榜第一。
林小雅一言不发，只是闷头挑着炒饭上的胡萝卜。
“啧啧啧，身为专业人士，我心疼你浪费了这么好的素材，太没有职业素养了！”
“什么鬼......”林小雅捂着额头，看不清神色。
“那个混混头子，”李修琪叼着蛋黄，“提前那么久布局，最后就为了赚点小钱，还顺手把主角送上了领奖台？”
“你非要抓着这个不放吗？”
“之后的剧情呢，啊喂？”
“恕我没有想象力。” 林小雅现在只想和豌豆粒较劲。
“啧，爱惜主角是吧？”李修琪笑得意味深长，“新人通病，不敢往下写。”
“你……能不能……别说了。”
“你别是自己代入进去了吧？”
“随你……”林小雅选择吞噬米饭杀死比赛。
李修琪飞速点了几下屏幕，桌子随之震动了一下。
“喏，我续写了一个走向，比你那过家家的狗血结局有意思多了。”
林小雅又没吭声，这次换成跟盘子里的青菜拉扯。
“不看看，大心理专家？“
奈何对面那道跃跃欲试的目光实在过于灼人。她最终还是停下筷子，认命般地划开屏幕。
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但两行字过后，她眉头开始抖动。
“我这先捧后杀的连环局，设计得如何？”
林小雅没抬头，神色却更加冷硬了。咀嚼的动作逐渐变慢，最终完全停下。
“就是反派背景设定太单薄了，”李修琪仰头把另一个煎蛋囫囵个吞掉，嘟嘟囔囔，“动机完全立不住……”
话没说完，林小雅猛地站起身。
没给李修琪任何反应时间，她抓起桌边的小鱼板，大步冲向门外。
“哎！去哪？这玩意你会用！？”
“回趟精卫！“
李修琪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飞速消失在余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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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排除一个……
斑驳的树影在屏幕上晃动。
“蔷姐！”
杂乱的脚步声逼近，李蔷拇指一划，迅速切掉后台。指尖一错，那张扑克牌顺势滑进兜里。
转过身，方语晴正站在水泥管下，鼻尖都冒着汗。
“到处找你，怎么躲这儿来了？”
李蔷踩着管沿轻巧落地，淡淡笑了笑：“随便转转，怎么了？”
“你这几天一有空就往村里跑，神神秘秘的？”
方语晴打量着，见她只笑不语，也没再追问，挽住她的胳膊，“先别晃悠了，公司催我们回去。今天村里人多，咱低调点。”
她拉着李蔷专门挑了条偏巷。可刚到巷口，人声便泼面而来，举着手机打卡的各色面孔，乌泱泱一片。
“要命……”方语晴拍着脑门，拽着李蔷躲进屋檐的阴影中，“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把宁少抓回来，咱们直接打车走。”
她踮起脚，嘴里不住抱怨：“陆哲也是，刚接了个电话，一声不吭就开车跑了，真是的。”
话还没说完。
“哎！是不是那个……最美设计师？”
“就是她！快快快！”
转瞬间，几部手机就怼到了眼前。
“小姐姐，能合个影吗？你上次路演太酷了！”
闪光灯晃过眼睛，李蔷往后退了半步，兜里的手悄然扣住那张扑克牌。
“哎，不好意思，我们设计师姐姐社恐。”
方语晴横在中间，后背挡住了大半镜头，挂着笑容：“谢谢大家支持！不过今天还在工作，就不合影啦，签个名可以吗？”
她笑嘻嘻地，不等对方答应，就抽走最前面的本子，飞快画了两笔塞回去，反手揽紧李蔷的肩膀，护着她从人缝里硬挤了出去。
一口气逃进一家没什么人的杂货铺，方语晴才撒手。
她脸一垮。“这热度也高得点离谱了，那些网民也是闲的，跟查户口一样，啥都想扒。”
李蔷没出声，柜台旁，一个啃着棒棒糖的小孩正睁大眼睛盯着她。视线刚对上，李蔷弯了弯嘴角，眼前就一暗。
一顶鸭舌帽盖了下来，方语晴压了压帽檐，又拽着她往外走。
沿街的老铺子门前排起了长龙，不需要多说什么，光听那些此起彼伏的扫码付款提示音，就知道这阵风给龙驿村刮来了多少真金白银。
穿过大半条街，前面一片涂鸦墙围着一圈人。
方语晴眼尖，拨开人群，揪住了正举着喷漆罐瞎晃荡的宁杧。
“大白天在这儿不务正业，方案改完了？”她一把夺下喷漆罐。
“哎哎，方老板，这叫把握时机！”宁杧甩了甩手上五颜六色的漆点，两眼放光，“平常那帮收保护费的这周连影子都看不见，这么好的机会上哪找？”
说着，他回头冲旁边一个戴着全盔、套着黄外套的矮个子吹了声口哨：“2号！剩下交给你收尾！”
被叫“2号”的矮个子刚挥起小拳头，视线扫到宁杧身后的两人，动作卡了壳。顺势往面罩上一抹，扯下挡风镜，随后一溜烟钻进人堆里了。
宁杧手还举在半空，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转过身。
“谁啊？”方语晴盯着那背影，见到那头盔下露出的发尾，又叹了口气，“我说，你这到处认妹妹的毛病，又犯了？”
“朋友！纯道上的朋友！” 宁杧目光乱飘。
“咦……”方语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行了，说正事。你那商业模式做得怎么样了？别光提了个概念就跑啊？”
“急啥，这不周五才交吗？”
前方又是一阵拥挤，糖水铺的人潮涌过来，把三人挤到了路边。
方语晴拽着李蔷，又伸手把快被挤散的宁杧扯回来：“还有，你到底给这项目砸了多少钱买热搜？这热度太不正常了。同城榜前十，咱们占了仨！”
“我问谁去？”宁杧一脸见鬼的表情，摊开手，“我兜里那点零花钱，上周日晚上就烧干净了！”
方语晴脚步一顿，扶正眼镜瞪着他：“那是谁在推？你这……快想想办法压一压啊！现在压力全给到……”
她回头看了眼压低帽檐的李蔷，没把话说全。
“在压了，在压了。”宁杧扒拉了一下头发，打断她，“我说方老板，这泼天的流量也不是坏事。你看老詹这老狐狸，做梦都要笑醒了好吧。”
“还有那个姓王的，这周连村口都不敢迈进半步。什么是民意？这就是！”
“流量不全是民意……”方语晴轻声驳了一句。
“论迹不论心！现在给村子带来的收益，不是实打实的吗？”
宁杧凑近了些，挤了挤眼睛。
“方老板，何不顺势而为，趁热打铁一波？今晚回去就把落地性再深化一下，容积率、回迁比那啥的，对吧。到时候评审会一开，懂？”
方语晴仍皱着眉，看着周遭的烟火气，眉眼终是舒展开来，憧憬地点了点头。她握着李蔷的手，力道也不那么紧了。
“蔷姐。”
宁杧转过头，大喇喇地抬起胳膊。
“蔷姐，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别有包袱。”
手大大咧咧地落在李蔷肩上。
“接下来，看我的。”
夏风燥热，人潮喧闹，云层却越压越低。
单薄的肩颤了一下，只任由方语晴牵着，慢慢往前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