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八点，柱相事务所。
「二组全体，半小时后，大会议室临时过会。」
詹工的消息在群里弹出来时，方语晴手里的半个包子差点掉在桌上。
“临时过会？不是周五才交终稿吗？”她慌忙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抓起U盘。
路过陆哲工位，陆哲半撑着桌子正要站起来，面色沉重。李蔷冲他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在半空中虚压了一下。
走在最后的宁杧倒是一脸轻松。他越过陆哲时，顺手打了个响指，然后嚣张地戴上墨镜。
推开会议室大门。
詹工罕见地打了一条深色领带，正站在沙盘旁和人交谈着。听到门开了，那人转过身来，正是唐总，只是此刻他竟微微欠着身子，视线往里面递了递。
长桌尽头的主位上，此刻坐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全身上下一丝不苟，没抬头，只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跟在李蔷身后的宁杧，在看清那个身影的瞬间，脚步猛地一顿。方才那股散漫劲儿，瞬间收敛。
“宁杧？”方语晴小声喊他。
宁杧没应声，收起墨镜，径直走到桌子最远端，重重地坐下。
桌子右侧，王工正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嘴角压着。他身后那组实习生也个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帽都拔开了。
“都到了。”詹工站在主位侧前方，“今晚临时把大家叫过来，是因为投资方提前到了锦水。这次人气奖前两名都是柱相拿下的，出于社会影响力和方案成熟度的考量，终审前先内部过一遍。这位是资方的……”
“行了，老詹。” 主位上的男人放下文件， “客套免了，务实一点，直接开始吧。”
西装笔挺的王工第一个站起来。
他的准备堪称豪华。不仅用了专业团队的渲染图，甚至在原本的方案逻辑后，像模像样做了几页“人文社区吸收与融合”的研究。
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方语晴在桌下的手直发抖。
主位上的男人双手交叉，神色未明。
“二组。”詹工开口。
方语晴刚要起身，肩膀被一只手按住了。
“语晴，我来吧。”
宁杧没看她，直接抽走她手里的U盘，大步走向投影台。 李蔷坐在阴影里，看着宁杧的侧影。
他没有打开那个临时拼凑的PPT，而是直接切到高清展台，把方语晴那本画得密密麻麻的速写本摊在镜头下。
一页一页翻。 草图、标注、箭头。他用手指点着，用那带着点痞气的节奏，把方语晴这几天的唠叨重新演绎了一遍。
方语晴目光灼灼地盯着前台。宁杧却一直没有看她，而是直直盯着主位。
然而，主位上的男人只是端起茶杯，没有抬头看一眼屏幕。
“二组的核心是微改造。”
宁杧话锋一转，切出一组数据，“但同时，我们重做了商业变现推演。利用‘最美城中村’的网红效应，将商业容积率向外溢出。预计这片外溢商业区的平效，将比传统底商高出百分之三十。”
李蔷有些意外。这些推演数据，是二组私下讨论的草案，还没来得及细化。宁杧在极短的时间内，给方语晴的理想主义方案套上了一层具有诱惑力的壳。
“有点意思。”
主位上终于传来低沉的一句，男人放下茶杯：“休息十分钟。老唐，跟我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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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外。
李蔷正低头核对模型清单，手机震了一下。
「来会客室。」
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时，王工和詹工都在。詹工手里还习惯性地转着钢笔。
“李蔷，坐。”笔尖点了点对面的空位。
她坐下。詹工指尖一停，把钢笔搁在茶几上。
“最佳人气奖那事，你表现得很好。公司形象、社会口碑，都撑住了。”他目光在李蔷和王工之间转了一圈，“文博这边，方案也做得很扎实。两组都在为公司拼命，我看得见。”
王工身子前倾，刚要开口，被詹工抬手挡住。
“但是——你们俩，是不是有些误会？”
王工僵了一下，李蔷保持沉默。
“村子里闹事那些人，二组受的委屈。文博老实交代，跟你有没有关系？”
“詹工，我可以解释……”王工脸色微变。
“我问你有没有关系。”
“不是，那是村里本来就有人在闹，只是……”
“有，没有关系？”一字一顿。
王工猛地一抽，硬挤出一句：“没有，绝对没有。”
詹工慈爱地捏了捏他，“那就好。文博跟了我这么多年，分寸还是有的。”
随即他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左右手同时搭上他们的肩膀。李蔷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今天资方在场，这项目的分量不用我多说。我不允许任何内部消耗。”詹工又在王工肩上捏了捏，“文博，当着小李的面，表个态。”
王工立刻堆起笑，主动伸出手：“李工，都是为了公司，千万别有什么误会。”
李蔷看着那只手，平静地握了上去。
一触即分。
“文博，你先去会场。”
门关上。会客室里只剩两人。
詹工温和依旧，重新拿起钢笔转动：“小李，你最近在网上关注度很高，路演也很精彩。”
“詹工过誉了。”
“热度是把双刃剑。” 詹工收起笔，背对着李蔷，看着窗外锦水市的夜景。
过了好一会儿。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最近外面有些不太好听的声音。甚至，有人把一些很特别的东西，寄到了我这里。”
他转过身，从西装内袋里夹出一个纯黑色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李蔷的目光停在那个信封上。
信封上印着的，赫然就是那四个白色数字：2734。
旁边，是一张她的照片。
眼睫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我这个人，用人只看能力，不问出处。”
詹工绕到她身后，双手压在她的椅背上，声音从头顶罩下来。
“这东西我没拆，原样给你。”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李蔷，小方和小宁都太年轻，做事全凭一腔热血，难免不周全，我不想让他们压力太大。”
李蔷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
“关键时候，得有人拉得住缰绳。失控了可不好，你觉得呢？”
脚步声远去，门再次关上。
李蔷独自坐在那，盯着那个黑色的信封。
良久。她轻轻松开拳头，露出一个极度自嘲的冷笑。
这手段，真拙略啊。
打开手机，相册里四人在火锅店大笑的照片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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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场，大会议室。 詹工率先打破沉默。
“经过内部讨论，我们认为一组的稳健与二组的创新并不冲突。为了实现商业价值与社会责任的最大化，我提议——两组方案正式合并。以一组的规划为骨架，二组的文化策略留存，共同推进。”
唐总看向主位，直到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才跟着附和。
“老宁！”
“砰”的一声，宁杧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猛地站起，“你到底什么意思？二组的逻辑完全自洽！你大老远飞过来，就是为了逼我们吞垃圾？！”
“宁杧！注意态度！”唐总吓得脸色发白。
男人连眼皮都没抬。
“阿杧。”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刚才把一个亏本的烂摊子，用商业数据重新包装，证明你学到了点东西。这很好。”
杯盖合上，热气消散。男人终于抬起头，那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既然你能算出那百分之三十的溢价，你就该清楚，如果采用你们的策略，投资回报周期会被拉长多少倍？”
“那是活生生的人！那是他们的根！”宁杧咬着牙，脖子上青筋凸起。
“你唐叔手底下的员工就不是人？”
男人声音不大，却瞬间压死了会议室里所有的呼吸。
“让你来历练，不是让你拿公司的钱搞慈善。网上闹这么大，考虑过怎么收场吗？你的组员很优秀，但如果出了群体性事件，舆论砸下来，你替她们扛？”
字字诛心。
“没考虑周全，就老老实实坐下，服从规则。
“你——！”宁杧双拳死死攥住，猛地踹开椅子就要往外走。
“宁杧！董事长专程飞过来，体谅一下他的良苦用心！”唐总赶紧去拦。
“你们自己玩吧。”
“学不会妥协，就想证明自己，最后闹得所有人都下不了台。”男人不冷不淡地补了一句。
“老宁，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詹工的声音又一次适时地滑了进来，“合并方案里，二组的核心设计我们一定会保留的。”
“宁杧，先别急，” 他将目光转向二组方向：“再听听你们组成员的意见。”
“小方、小李，你们认为呢？”
方语晴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詹工，我们二组的底线是——”
微凉的手，从侧面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生生将她定在椅子上。
方语晴错愕地转头：“蔷姐？”
李蔷从会议下半场开始就一直闭着的眼睛，终于张开。
她缓缓站起身。
视线掠过暴怒的宁杧、不可置信的方语晴、阴晴不定的王工，最后静静地落在詹工和主位那个男人脸上。
她的脸上，挂着那个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体面而从容的笑。
“我同意。”
李蔷松开手。
在方语晴近乎绝望的注视下，将桌上那个代表着二组心血的古井模型，轻轻推到了会议桌的最边缘。
“二组全力配合一组。”
“好！语晴呢？”
“我......听蔷姐的。”
女孩双眼微红，呆呆看着前方，她转过头来，依然撑着最后一丝微笑。
“没……没关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