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空了三个酒杯。
远处清甜的女声正好唱完最后一句,随即被喧闹盖了过去。片刻后,旁边的高脚凳被拉开,波西米亚裙摆轻轻擦过宁杧的小腿。
“比利时小麦,他的也算我这。”
两个溢着白沫的敞口杯被推了过来。女孩端起其中一杯,没说话,只是撑着下巴,看着他再度试图把自己溺死在金色的液体中。
一个蓝色闹钟被搁在两人中间,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
“再憋着,还有半小时合约就到期咯,老板。”
熟悉的声音,丢了平时那种刻意拉长的甜调,透着点干脆。
“呵……”宁杧盯着转动的秒针,溢出一声嗤笑。
“草儿……” 他开了个头,又卡住了。
女孩没催。下巴垫在交叠的臂弯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闹钟顶端的金属铃铛。
“你之前说得对。” 宁杧低着头,杯子在手心里打转,“我这人,就是个烂人。对谁好,其实都是图个好玩,从来没走过心。”
台面上,一个手机慢吞吞地滑进他的视线。
「渣男!」
女孩的脸依然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啊,对。不仅渣,还虚伪。”宁杧苦笑,端起最后一口饮尽。
“不怕你笑话,我来锦水,就是为了和我家老头子怄气。那段时间柱相不是很火吗,猛哥看到就顺手推了给我。”
拨弄铃铛的手指,停了。
“猛哥介绍你来的?” 声音微微扬起一点。
“哎,那时候一起上分,就和他提了一嘴。我知道他也是想套个近乎,以后从我这儿多接点单……”
“嘭。”指节抵着木质台面猛叩了一下。
宁杧转头,撞见那双忽然瞪圆的眼睛。他愣了一下,赶紧抓了抓刘海尬笑。
“啊……对不住,我嘴欠,把关系说俗了。我是真认他这个大哥,跟他聊天……就莫名的亲近。”
宁杧边笑边给自己来了一巴掌。
“他也是真的狗,就口嗨我,硬说我见了宣传照上的冰山姐姐肯定大气都不敢出……这我能忍,当场打赌三周拿下。”
女孩翻了个白眼的同时,眉头紧锁起来,手指也悄悄颤了颤。
宁杧连忙止住笑,待她指尖扬了扬,才吐出一口沾着酒精的闷气。
“我真特么自以为是。”
屏幕又推了过来:「对!」
“还是你懂我!”宁杧脸涨得通红,又嘿嘿傻笑开来。借着酒劲,话匣子彻底兜不住了。
“一开始我拿那些烂俗套路去招惹我姐,她都没跟我计较,还帮我解围。后来山里那次,要不是她救我,我早交代在那儿了,连带着我妹……”
叹了一口气,宁杧招手又续上一杯。
“我是真惭愧啊……”他敲着脑门,“就想着,家里正好有个项目,我想推她一把。猛哥也帮我出主意……弄个目标大家一起做,多好。”
“你意思是,那个人气奖是你们专门设的?”
宁杧没否认,只是傻笑着。
“呵呵,本来稳拿的,结果我太飘了,热度高了还想继续推。”
“今天我爹一来,我就知道事情没法收场了。”
他双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是一个蠢货,拉上所有人一起疯,说到底,其实就是想在老子面前证明自己。”
“结果让她替我背了锅。”
“咚、咚。” 额头重重砸在实木吧台上。
“我就他妈是个笑话!”
拳头狠狠撞在台面,震得闹钟都跳了一下,而后,这方角落彻底陷入了死寂。
女孩依然趴在旁边,偏过头。
她静静看着那个平时张扬不羁、此刻却颓然耷拉的后脑勺。轻轻抬起手,指尖向那发抖的肩膀靠了过去。
“叮铃铃铃铃——!”
手缩了回去。台面上,秒针又走了三格。她猛然抓起啤酒杯,在他的杯沿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空杯时,手背掩着鼻头,另一只手落在蓝胖子头上。
铃声戛然而止。
女孩低着头,抹了一下眼角。
“你不是的。”反驳很轻,带着微颤。
待她抬起头,在宁杧通红双眼里扬起的,是那湿淋淋的盛夏。
裙摆流苏划出一道明快的弧线。
“走啦!再送你一首歌~”
她伸出手,在那个乱蓬蓬的大脑袋上用力揉了两下。没再停留,转身走向流光溢彩的驻唱台。
……
云儿走啊 走啊走
风停的时候
你曾说的那些话儿
是否丢散在风中
……
“大傻子……”
低喃没在了频闪灯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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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不知哪家酒吧的歌声,隐隐约约穿过夜色。
女人双腿蜷缩,侧坐在地板上。借着窗边挤进来的微光,眉笔一点一点在勾勒着。
“我以前,收到过一本日记。”
她没回头,听着身后传来的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自顾自地往下说。
“里面全是剖析我的话。我记得那个冬天挺暖和的,那一次,我也提前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笔头在眉梢轻轻一拉,收住。
她的脚边,散落着几张卡牌,还有一个敞开的黑色信封,里面的纸,什么都没写,空的。
指尖夹起一张牌,隐约可见上面的数字7。
“收到这东西那天,我连死法都想好了……被当众扒掉衣服,指着鼻子骂变态,被所有人看笑话。”
纸牌抵在掌心,中间翘了起来。
“这些天我去暗巷找过那些人,可是他们早不见了。也是,早就布好的局,怎么会给我留机会。”
手指一摊,牌轻飘飘地跌回原处。
“我以为的,都没发生,挺好。”
索性靠下来,半边脸贴在身侧的旧棉布枕头上。
视线顺着地板木纹向前延伸。墙角,三个瓦楞纸箱封着厚厚的胶带,码得严严实实。几个月的生活痕迹,全塞进了这几个方块里。
屋子空了,连呼吸都有了回音。
唯独窗台上,还剩一盆孤零零的观音莲。
“其实这周,过得挺开心的。” 她望着那抹暗色中的绿意,嘴角轻轻牵了一下,“和那时候一样,知道了结局,反而不惦记了。”
那盆观音莲发了侧芽,本来上周想分几盆的。
但送给谁呢?
算了吧。
等最终方案出了,这村子是待不下去了。
只要她滚得远远的,热度就散了。
体面点,对谁都好。
小娟和妈妈不用再跟着担惊受怕。只是卡里留的那些钱,不知道够她们撑多久。
枕间萦绕的桂花香渐渐裹住她。
李蔷闭上了眼。
小雅。
对不起啊……
大概新闻你也看到了吧,抱歉,又打扰到你了……
身后的窸窣声靠近了。她伸出手,把那个毛茸茸的一团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它柔软的脑袋。
语晴……没能答应你。
“其实这结局不错。”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那层软毛,“至少没恶心到他们,以后也清净了。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她埋下头,鼻尖蹭了蹭怀里那个安静的倾听者。
“你说对吧,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