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热的倒刺舔拉着脸颊。
从那个满是桂花香气的追逐中抽离，费力地掀开眼皮，蓝汪汪的圆眼睛正怼在鼻尖上。
“六一……”
嗓音哑得像个男孩子。
枕边，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幼猫饲养教程的页面。她扫了眼时间，手臂刚一发力想撑起来，眼前一黑，脑袋不受控地重重砸回地板上。
“咚”。
小黑猫吓得往后一缩。
她就这么平躺着，缓了好一会儿，眼珠才勉强动了动。
“呵呵，吓着你了？”
黑黝黝的脑袋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在耳边呼噜作响。
“真好。”
她把脸埋进那团温热的毛茸茸里。
借着这点温度，她摸到手机，敲完请假短信，刚按下发送。屏幕便彻底黑了，她没管，任由它掉在一旁，半天才爬起来。
……
一人一猫顺着巷子往外走着。
前几天路演的艺术装置还没拆，孤零零地立在阴沉的天色下。起早的街坊隔着老远点头打招呼，她没搭话，只微笑着点点头，步子迈得更急了些。
到了村口，六一甩了甩尾巴，回头望了她一眼，就钻进了那个白房子。
“姑娘，来个锅盔？”
她刚抬起手，摸到空荡荡的口袋，动作顿住了。太久没用现金，翻了半天，只从夹缝里抠出一枚硬币。
“今天加梅干菜吗？”摊主是在台下给她鼓过掌的熟面孔。
笑着摆摆手，将那枚硬币攥紧，继续往前走。路过自动售货机，她停下脚步，盯着玻璃后的花花绿绿看了一会儿。
那枚硬币“咣当”滚落下去。
半分钟后。
葡萄的味在嘴里跳着散开。真甜。
“幼稚鬼……”
短促地笑了一声，某个地方却被悄悄捏了一下，她忽然蹲在地上。
雨，也在这个时候落下来了。
淅淅沥沥的。
刚准备起身避雨，余光定住了。村口的向日葵涂鸦不知何时被泼了红漆，暗红正顺着砖缝往下淌。
呵，这么迫不及待？
她顺着沿街的雨棚，走走停停，最后坐在了“心语普拉提”玻璃门前。
数着雨滴砸出一个个同心圆，软糖一颗接一颗塞进嘴里。
等店员拿着钥匙跑来，连声道歉时，包装袋已经空了，最后一点甜味也化了个干净。
她浅笑着摇了摇头，而后轻声询问了垃圾桶的位置，将空袋子扔掉后，便躲进了更衣室。
……
“李蔷？你怎么……”
一身水汽的宋清言推门进来，被她惨白的脸吓了一跳，赶忙找了条干毛巾。
“病了？怎么瘦成这样？”
“……没事。”
毛巾随便在头上抹了两把，李蔷径直走向训练区。
她把自己挂在器械上。每一个拉伸都逼近肌肉的极限，汗水混着发尾的雨水，顺着下颌线疯狂滴落。
宋清言在旁边看了半天，几次想开口，都被那个平静的眼神堵了回去。
半小时后，凌迟般的训练终于结束。
宋清言刚松了一口气，正转身，什么东西顺着垫子推了过来。
是储物柜的钥匙。
“宋老师……”
李蔷靠在垫子上，轻咳着。
“麻烦，能帮我把剩下的课结了吗？”
宋清言叹了口气。
“没事，下个月村子就要整体拆迁了，这几天退课的客人确实不少。”
李蔷低着头，没作声。宋清言收起钥匙，换了条干毛巾递给她，没再多问。待李蔷晃晃悠悠走回前台时，退款单已经填好了。
“退款原路返回，签个字就行。”
“好……”李蔷一直没抬头。
“那天，你很勇敢。”
笔尖刚落下，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被推到单子旁。
“你替街坊发声那天，我也在台下。” 宋清言冲她点点头，“新闻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别在意。”
笔放下了。
李蔷偏过头，躲开那道温和的目光。盯着那杯水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碰。她抽出单子，推开玻璃门，一头扎进了雨里。
雨势渐大。
落荒而逃到楼道口时，衣服已经贴在发烫的皮肤上，一阵冷，一阵热。
四楼的声控灯也坏了。
黑暗中摩挲出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叮铃——”
门轴转动时，头顶一声极不和谐的脆响。
紧接着，一个黑色信封顺着门缝轻飘飘地滑落，刚好跌在她的脚尖前。
呼吸停住了。
蹲下身，手指微抖着，捏住信封一角。一张纸条滑出，红字扭曲且癫狂：
「伪善！」
“嗒。”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头顶滴落，砸在白纸上，瞬间洇开一朵血花。
手腕猛然一抖，纸条掉在地上。
李蔷霍然抬头。
门框正中央，赫然钉着一个铃铛。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缝隙，一滴一滴往下渗。
可怖的腥臭味直冲脑门。
“六一！”
声音彻底破了。
门都顾不上关，李蔷甩开信封，疯了一样转身朝楼下冲去。
“六一！”
连滚带爬地冲进雨里，一把扒开楼下花坛的灌木丛。
空的。
那个长耳朵的家不见了。
墙角那处花体字涂鸦被红漆粗暴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狰狞的骷髅猫头，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她。
一道闪电炸开，瞬间照亮旁边的砖墙。
猛然一转头。
那面墙上，上面用同样的暗红色写着：
「儿童节快乐！」
惊叫硬是被咬碎在喉咙里。
她踉跄后退，重重撞上花坛，跌进灌木丛。爬起来时，双手已经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
不要这样……冲我来……不要这样！
她转过身，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一路狂奔。
“六一！六一！”
哭腔再也压抑不住，在空荡荡的雨巷里撕裂开来。
跑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巷子两侧的涂鸦，无一例外，全被张牙舞爪的红漆完全覆盖。
……
雨不大，也不小。
不紧不慢地弹在她单薄的衬衫上，一点点浇灭心底的火星。
我什么都给你们……
求求你们……
不要伤害我身边的……
双腿失去知觉时，她停在了村中心那堵巨大的砖墙前。透过雨雾，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轮廓，正蹲在墙根的阴影里。
“六一……”
手触碰到的，却是一片冰冷的砖石。
那是一幅画。
一幅画得极其逼真、连毛发都分毫毕现的壁画。画里的猫，正用那双蓝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她呆呆地看着那面墙，突然惨笑出声。
“哈……哈哈……”
笑声在雨中显得凄厉又破碎。
也是……怎么可能……
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
她顺着粗糙的墙面滑落，甚至没去细看墙端那个似曾相识的女子画像。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墙，像个游魂一样，绕到了后面。
老槐树下，长满青苔的水泥管静卧在杂草中。
“还是这里啊……”
她喃喃自语。
坏果子。
烂泥。
变态。
“哈哈……哈哈……哈哈哈！”
带着扭曲的笑意，手脚并用，爬进逼仄的管道。她紧抱双臂，缩成一团，任由阴寒扎进骨缝。
坏果子，走到哪里，都是……
……
雨声忽远忽近，白色的雾气从管口蔓延进来
……
大雾深处，那个扎着马尾的少女又出现了。
脸孔不断交错、撕裂。
就和昨夜一样，在那天之后的每一夜一样。
从期许到仰慕，从失望到空洞，最后，变成了极致的冷漠。
“对不起……”
有人在呢喃。
是个清秀少年。
那个冷眼少女，脸上竟又诡异地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
视线开始游离，少年飘在半空，木然俯视着下方那个缩在水泥管里的女人。
可悲的东西。
……
身子，好轻，好轻。
……
白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身子沉沉一坠，他又变回了那个女人。
一双手，穿透雾气，接住了她的肩膀。贴着皮肤，很柔软，也烫得惊人，却抖得厉害。
“对不起……”李蔷的嘴唇微动。
那双眼睛在白雾中渐渐清晰，依然是最后记忆中那般冷漠，甚至还带着令她胆寒的怒意。
“对不起……”
李蔷痴痴地看着那张脸。
“是你吗……”她笑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终于……来收债了吗？”
淡淡的桂花香气驱散了周围的霉味。
“对不起……”
她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流浪儿，不顾一切地扑进那个单薄的怀里，紧紧抱住。
那身子瞬间僵住，随后，也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
她把头深深埋进那个肩头，贪婪地嗅着那股桂花香。
只是，不再温润。
“小雅……对不起。”
一遍遍地在耳边呢喃，哭着，笑着，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
左肩一阵真实的刺痛。
甚至没来得及挣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冰凉，顺着肌肉迅速推入血液。
桂花香逐渐被雪后松针的凉意淹没，视野化作一片沉重的黑甜。
一切，定格在耳畔一声熟悉而怅惘的叹息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