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连天。
林小雅松开手,肩上的人顺着她的身体滑下去,歪靠在水泥管壁上。
“人找到了,老槐树这。”
挂断电话,她退进雨里,背对着管口,没再回头看一眼。
没过多久,水洼被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
陆哲披着雨衣,冲破雨雾。看到水泥管里的人影,脸一白,就要往里扑。刚碰到那身湿透的衣裳,他又缩回胳膊。
“打了安定,暂时醒不过来。”
扔下这句话,林小雅转身,没再理会。
步子不快,也不慢。
身后,陆哲咬咬牙,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护在雨披下,快步追上去。
雨势更急,砸得人睁不开眼。
陆哲走得有些踉跄,雨披也变得歪歪斜斜。怀种人半垂的手腕随着步伐晃荡着,水珠顺着指尖一直往下。
“吧嗒”。
“吧嗒”。
冰凉砸落在林小雅的手背上。
浑身一颤,猛地甩了甩手。侧头,视线擦过那张惨白的面孔,又立马挪开了。
步子渐渐缓下来,一直等陆哲走到自己前面。
“唰”——
黑伞撑开。
伞柄带着几分不耐烦,从陆哲肩侧伸过去,斜挡在那人头顶。
伞下的空间逼仄,框着三个人在雨中慢行。
雨滴砸在伞面上,很吵。
风一吹,伞尖漏出一块暗沉的天,眼看雨水要浇在李蔷脸上。林小雅手臂一伸,伞面往前探去。可下一秒,她气不过似的,又把伞柄撤开了半寸。
脚尖毫无征兆地踢向旁边的积水。
泥浆飞溅,甩在前面的白衬衫上。
陆哲肩上那束微微晃动的马尾也在这时散开了。雨一滴一滴,顺着发丝落下,连成了线。
“哼。”
林小雅把脸转向街边。墙上那些刺眼的红色被雨冲得发亮,偏偏怎么也冲不掉。
到底,伞面还是朝前偏了过去,再没移开。
陆哲只顾着埋头冲刺,直到进了酒店大堂,才抹了一把脸。他回过身,送来一个疲惫而感激的笑。。
林小雅收起伞,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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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内。
陆哲把人轻手轻脚放在沙发上,刚直起腰,一条干毛巾就当胸砸来。
“去外面找个洗手间对付一下。”林小雅站在浴室门口,朝外一指,“出去。”
“她烧得很厉害,要不要送……”
“我是学医的,出去。”
陆哲抓着毛巾,没挪步:“可是……”
“怎么,你想留下来看我给她换衣服?”
陆哲话头一卡。
“出——去——!”
房门砰然合上,锁舌随即扣住。
林小雅靠在门板上,咬住口腔内壁,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才熬过了那股乱劲。
甩掉水珠,大步来到沙发前,扣住女人的后腰,半拉半拽地把人弄到床上。
绑头发的皮筋早就不知去向。长发乱贴在颈窝,湿衬衣裹着肩背,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缓缓起落。
床边,林小雅低着头,手半抬着。
许久,她终于一咬牙,指尖碰到了第一颗纽扣。第一抹冷白露出来时,动作又顿住。
猛然扭过头,扯来宽大的浴巾,胡乱盖了上去。
“对不起……”
床上的人偏过头,苍白的脸陷进枕头。含混的梦话从齿间漏出,又轻又散。
林小雅胳膊停在半空。
“呵……” 她低下头,直视那张脸,竟笑了一声。
“除了这三个字,你还会说什么?”
脸颊神经质地抽动着,她掀掉浴巾,不再有任何顾忌,发着狠地剥下那些湿漉漉的布料。随后抓起干毛巾,对着下面那躯体一寸一寸犁起来,力道越来越重,像是非要把什么旧东西从这具身体里讨回来。
粗糙的毛巾擦过苍白的皮肤,带出几道红痕。湿发不断落到眼前,她也懒得拨开,隔着发丝继续往下擦。
直到毛巾来到那张滚烫的脸时,
手,还是停住了。
这张脸,早就不再是隔着探视玻璃的那张死人脸了。
睫毛脆弱地轻颤着,即使憔悴到了极点,也依然透着一种柔软的活人气,柔软得让她分不清阵营。
陌生得经不起碰。
毛巾凑近了,手腕又抖得不听使唤。
遭了这么大的罪,被逼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有人想把你往死里整。
最后,她只是把毛巾捏出一个小角,一点点蘸掉脸颊上的泥水。
污迹逐渐褪去,那张脸完整地露了出来。
漂亮得让人难过。
目光从那上面逃开,仓促往下落,停在手臂那道浅浅的旧疤上。
还是你吗?
五指张开,林小雅突然又发起狠来,想掐住那块陈年的疤痕,把床上的人生生疼醒,把这笔烂账明明白白地算清楚。
皮肤灼人的热度刚传过来,她便收回胳膊。
真醒了,自己又要拿什么去面对?
水珠砸在李蔷的手背上。
温热的。
林小雅慌忙别过脸,拽起被子,将床上的人连脖颈一起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两条胳膊。她连退两步,后背抵上墙壁,沿墙蹲下,双臂捂住了脸。
当年那双胳膊曾在雨夜锁住她的肩,也曾在校门口替她挡过拳头。
可现在它烧得滚烫,轻得像一折就断。
林小雅忽然不知道,该把那些东西放到哪里去了。
我……找不到你了……
有什么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刚漏出来,就被她用力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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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筒转动起来,闷闷的。
隔着透明舱盖,黑色、灰色、暗红色的泥水混在一起,来回翻腾。
林小雅盯着那团漩涡看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
“说吧,怎么回事。”
陆哲靠在洗衣房的另一端,闻声,背起包走过来。
“那个,我本来想联系蔷姐的,但她今天请假了,电话也打不通。想来想去,也只能把你叫过来了。” 他从包里翻出几个白色信封,递了过来。
“你昨晚发消息让我留意一下。今早我特意早到公司,就在前台看到了这些。”
他叹了一口气:“我们二组每个人都有一份,我猜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拆。你能帮忙看看吗?”
话还没说完,林小雅已经抽过最上面的一封,刺啦一声撕开。信纸刚抖平,她读了两行,便将纸压回信封。
“最近我也查了一些东西,总觉有些蹊跷。”
陆哲声音沉在洗衣机的撞击声下。
“这周路演之后,蔷姐就很不对劲。新闻都闹翻天了,她反而看起来很平静,但私下里,总喜欢一个人坐着发呆。而且昨晚,临时会议她还顶了上去……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拿外面什么不好的东西威胁她。”
“哼。”
林小雅手腕一抬,信封直接怼到陆哲面前。
“陆哲,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吗?”她盯住他,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
“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信里写的全是真的。”
撕裂的封口停在陆哲鼻尖前。
陆哲的喉结提了一下,眼皮都在跳。手攥紧了,抬起些许,又悬住了。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
最终,手背将那信封推了回去,他笑得很勉强:“看来找你来还是对的。”
“呵。”林小雅把信封往身旁的台面上一拍,冷笑道:
“怎么?好奇了那么久,现在真相就摆在你面前,反而不看了?是不想趁人之危,还是……你根本就不敢面对?”
她的眼神里满是挑衅。
凭什么?
凭什么你可以只看到她发光的那一面?
凭什么我要背着这些肮脏的真相?
“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那些东西不是假的。”
林小雅推开陆哲,顺着洗衣机坐到冰凉的瓷砖上。
“是她自己欠下的,该!”
她没抬头,最后那个字咬得发涩。
“小雅……”
“还有这个。”陆哲也蹲了下来。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自封袋,手颤得厉害。
袋子里,装着一个宠物铃铛,旁边还有一张被雨水泡花的字条。
“这是什么……?”林小雅偏过头。
铃铛上那点暗红,她太熟悉了。
“巷口那只黑脸猫的。”陆哲看着字条上的血红,音调已经压不住了,“她……她其实……一直很想养它。刚才找人的时候,我在她家门口,捡到的。”
塑料袋被揉皱了。
“她做错了什么,要被人这样对待?”
林小雅抬手夺过袋子,背靠着震动的洗衣机,盯着里面的字条,久久没有动。
陆哲也靠着墙,坐下来。
洗衣机仍在转。衣服裹成一团,摔开,又重新缠到一起。
过了一阵,陆哲拉开背包。
“我脑子现在很乱。你帮我理一理吧,毕竟我们是当局者迷。”
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砖上。
林小雅依然捏着铃铛,视线落在那些散落的照片、走访记录、以及他委托自己做的人员调查上。
“我这两周一直在排查。”
陆哲抽出一张照片,放到地上。
“那个黑背心出现得太巧了,阿贵也是。还有那天投票,明明差一点就要翻车,偏偏又被推回来了。”
他将几张照片并排摆开。
“我一开始以为是运气,可复盘才后知后觉,就好像,每一步都有人提前知道我们会怎么选。”
“她火得太快了。”
“也被推出去得太快了。”
“现在完全失控……这些事,都太……”
“顺理成章是吗?”林小雅替他补完。
漠然捡起那沓照片,扫一张,扔一张,“像是被人导演好的是吗?”
陆哲霍然仰起头。
林小雅再次哼笑了一声,扔完最后一张,什么都没说。
果然,那个家伙,一直躲在暗处,自始至终都没露过脸。
她背对着陆哲,身后洗衣机甩干的轰鸣压满了房间。
陆哲站起身走了出去,隔了一阵,才回来。
“小心烫。”一杯热茶被放到林小雅身旁,他隔着满地资料重新坐下。
林小雅转过身来,手没动。
陆哲也没催,低头吹着自己的那杯,偶尔抬眼看看她,好一会儿,他才低低笑了下,摇了摇头。
“怎么?”
“就是觉得......”
他轻轻捏了一下杯子。
“刚才在房间里你轰我时,那样子......可不只像个医生。”
林小雅僵了一下,却依然望着手里的血铃铛。
“暖暖身子吧。”陆哲把纸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剩下的,我先理一遍。”
他开始把散落的资料按顺序收拢。几个信封卡在文件袋口,塞了好几次都没塞进去。他苦笑一下,闷喝了口茶,才硬塞进去,小心翼翼地贴上一道封条。
洗衣机蜂鸣器响的时候,他也将一切打理妥当。
陆哲拎起背包,指了指已经停止转动的洗衣机。
“那个,等下还是麻烦你……”他挠了挠头,,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转身走出了洗衣房。
“我在外面。”
门关上了。
等手中的茶都凉了,林小雅才将它放到一旁,打开舱门。
绞在一起的衣服被逐件扯出来,抖开。当摸到那件女性贴身布料时,她指尖比划了一下,讥讽一笑。 随后,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烘干机。
按下启动键,洗衣房又陷入轰鸣。
林小雅抵着门,重重坐下,取出手机。
「把你公司那边的事情仔细说一下。」
门板后明显一声闷响。
「从昨晚临时会议开始?」
「嗯。」
机器轰鸣着,热风在狭小的洗衣房里一阵阵鼓动。门外很安静,只有偶尔敲击的哒哒声。消息在两块屏幕上明明灭灭,隔着门交换着。
等两边的屏幕都暗下去许久,林小雅才从包里摸出一份病历复印件,盯着姓名那一栏,看了很久很久。
烘干机里有什么金属小物件撞了一下内壁,叮当一声。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陆哲。」
“嗯?”门外立刻传来回应。
「你为什么不看?」 屏幕暗了几秒,她继续打字。
「今天的信你拦下了,明天的呢?后天的呢?你早晚都会知道的,何必呢?」
这次对面回复很快。
「我是想知道」
门板另一侧又传来一声很轻的撞击,陆哲似乎换了个坐姿。
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但不是这样知道」
林小雅看着这行字,指尖停了好久。
「真体面。」
「林工,客气了」
「少贫。」
门缝下漏进一声很低的笑。
她低下头,继续打字。
「公司那边,就交给你了。」
不等回复,又补了一句。
「你能拦下来多少,就拦下来多少。」
「必须的」
「不要让她辞职,她家里情况不太好。」
「了解」
林小雅停在输入框前。
「那家伙,总是自以为是……」
字刚打完,眼前模糊了一下。她用手背抹了两下眼睛,把那一行删掉。
重新输入。
「她醒了,别问。」
发送。
「也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发送。
「她会跑。」
发送。
这一次,轮到门外很久没有回复。
烘干机还在转。
林小雅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靠着门板。门外那个人似乎也靠在同一个位置,隔着薄薄的一层木板,她甚至能感觉到背后的震动。
终于,屏幕亮了。
「谢谢。」
她守着这两个字,直到屏幕又暗了下去。
又过了很久,洗衣房里只剩机器声,雨声,还有她自己的呼吸。
门外的屏幕也暗了许久。
而后,又微微一亮。
「别让她跑了。」
陆哲嘴角微扬,没再回复,只是手背在门板上轻轻磕了两下。
笃、笃。
门内,她没再看手机,头低着,抵在膝盖上。
衣物在烘干机里一圈圈翻滚。
染血的铃身贴着衣服,渐渐有了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