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的声音落下去之后，起居室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需要填补的、让人不安的安静，而是某种更柔软的、像毯子一样裹住两个人的沉寂。穹顶外的星光透过纱帐洒进来，被晶石灯昏黄的光晕稀释，变成一层极淡的、银白色的薄纱，覆在深色的被褥上，覆在交叠的银白与淡金发丝上。
希雅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还插在芙宁娜银白的发丝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头皮。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数，只是单纯地、反复地确认指间那些微凉的、细密的触感是真实的。
芙宁娜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满足的鼻音。她的脸埋在希雅肩窝里，鼻尖蹭着她锁骨处那道微微凸起的红痕——那是刚才在浴池里咬的，咬的时候没怎么收力，现在肿着一道浅浅的棱，在两人体温的交界处微微发烫。她闻到了希雅身上的气息。不是浴池里那些精油的味道，也不是千法之城空气里那种塔楼石材的干燥气息，而是某种更底层的、属于希雅自己的气息——像星坠森林深处那些被雨水浸透的古木，像翡翠林地入夜后湖面上浮起的凉雾，像她在“月露台”第一次把脸埋进希雅肩窝时闻到的、让她再也不想离开的那种味道。
“希雅。”
“嗯？”
“你身上好香。”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贴上芙宁娜的发顶。那个吻很轻，只是唇瓣贴着银白的发丝，停留了一瞬。然后她的嘴唇顺着发丝的纹理向下，落在芙宁娜的太阳穴上，又落了一瞬。
芙宁娜的眼睫颤了颤。她闭着眼，嘴角却弯起来一点。“……偷袭。”
“不是偷袭。”希雅的声音很轻，嘴唇还贴着她的太阳穴，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的震颤，“是明袭。”
芙宁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她没有睁眼，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希雅的肩窝，手臂环在她腰间，收紧了些。深蓝色内衬的袖口在刚才的动作中蹭得更皱了，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处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旧痕——那是之前在风暴山脉被夜兽的紫色纹路灼伤后留下的，现在已经淡得只剩一条浅浅的白线。
希雅的指尖从她发间滑下来，落在她后颈上。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温热的皮肤，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芙宁娜的呼吸变得更慢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像猫被摸到舒服处时的呼噜声。……十七层的房间比伊莉雅想象中更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让人不安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塔楼本身的灵性精心维护着的、柔软的沉寂。晶石灯的光晕被调到了最适合阅读的亮度——不是刺目的白，也不是昏沉的黄，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被牛奶稀释过的暖金色，从墙壁上几盏嵌入式灯槽里漫出来，将整间圆形房间笼在一片恒定的、不会随夜色变化的柔和里。
伊莉雅坐在书桌前。
深褐色的新皮甲已经脱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不是她叠的，是这座塔。她只是把它搭在床柱上，出去了一趟再回来，就发现它已经被叠好，连袖口的皮带都扣得规规矩矩。那把暗银色的巨剑靠在墙角，剑柄从右肩的高度探出，在晶石灯的光晕中泛着冷冽的、没有温度的光泽。短弓和弯刀挂在床柱上，法杖斜倚在书桌边缘，触手可及。
她面前摊着一本书。
不是那种薄薄的、几页就翻完的小册子，而是一本厚重的、封面用深色皮革包裹、边缘用金属包角的大书。书脊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细长的、幽蓝色的符文纹路，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在暖金色的光晕中微微脉动。
咒录。
希雅昨晚——不，应该是今天凌晨——放在她房间门口的。没有敲门，没有留言，只是在她从浴池回来、推开十七层那扇门的时候，看见门边的地板上放着这本书，上面压着一片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星坠森林橡树叶。
伊莉雅弯腰捡起那片叶子的时候，叶脉上的露水沾湿了她的指尖。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几息，然后把它夹进了书页里。
现在那片叶子正安静地躺在第一页和封面之间。
咒录的第一页没有目录，没有前言，没有任何解释性的文字。只有一行用极其工整的笔迹写下的、简短得近乎吝啬的句子
——
“翻到哪页读哪页。不懂就问塔。”
伊莉雅的唇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但如果希雅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那是她准备认真做一件事之前，下意识会有的表情。
她翻开了第一页。
不是从第一页开始读。她只是随手翻到某个位置，让书页在指间停留，然后低头，看那些文字。
咒录的每一页都只记录一个法咒。页眉是法咒的名称，用大陆通用语和古精灵语双语书写。名称下面是法咒的简要描述——效果、消耗、施法要点、注意事项，每一条都写得极其简练，像是被反复删减过，只留下最核心的、最不可或缺的部分。再往下是咒文本身，用古精灵语书写，密密麻麻地占满大半页，符文与符文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空隙，让阅读者的视线不会在密密麻麻的符号中迷失。
她翻到的第一个法咒叫“藤缚”。
三阶控制类法咒。消耗低，施法快，效果是催生藤蔓束缚单个目标。希雅在备注里写：对火元素抗性差，对暗元素几乎无效。适合新手练手。建议配合二阶“荆棘增生”使用，可形成连锁控制。
伊莉雅读完，又翻了一页。
“星坠诀。”
这三个字映入眼帘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
不是禁咒版本。页眉上标注得很清楚——“星坠诀（简化·三阶）”。效果是凝聚星辉之力，对单个目标造成穿透性打击。消耗中等，施法时间较长，建议在掩体后或队友掩护下使用。希雅在备注里写得格外详细：这是完整的“星坠诀”禁咒的简化版本，核心符文被大幅删减，威力不足原版的千分之一，但施法消耗也相应降低，适合作为中距离单体杀伤手段。注意——简化版仍然需要调用星辰之力，在白昼或阴天效果会显著下降。建议在晴朗的夜晚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