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又看了很长时间后伊莉雅合上书。
厚重的封面在合拢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沉闷的响动，像一声被咽下去的叹息。那片星坠森林的橡树叶依旧安静地躺在第一页和封面之间，叶脉上的露水早已干透，只在深色的皮革上留下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水痕。
她站起身。深褐色的皮甲已经脱下来叠在床尾，她只穿着那件浅色的内衬，袖口松松地卷着，露出细瘦的手腕。灰色的短发在晶石灯暖金色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近乎银色的光泽。
巨剑靠在墙角。短弓和弯刀挂在床柱上。法杖斜倚在书桌边缘。
她走到床边，掀开浅色的被褥，躺下去。床垫比她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柔软，不是那种让人陷进去的软，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托住每一处关节和骨骼的支撑。枕头上有干草药包散发的淡淡清苦香气，和希雅法袍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她侧过身，面朝窗户。圆形的厚玻璃窗外，千法之城的夜正在缓慢地流转——那些塔楼顶端的晶石光芒在黑暗中明灭，幽蓝、翠绿、炽红、淡金，像无数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在各自的节奏中呼吸。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睛。
晶石灯的光晕在她合眼的瞬间自动调暗了，从暖金色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琥珀色的昏黄，将整间圆形房间笼在一片温暖的、如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的沉寂里。
……
次日早上。
芙宁娜是被钟声叫醒的。
不是那种远远传来的、需要凝神去听的隐约钟鸣，而是从真理之门方向直接涌入八十七层的、如同实质般穿过塔身每一寸材质的浑厚共振。那声音不是从窗外传来，而是从塔楼本身传出来——从墙壁里，从穹顶的透明弧面上，从深色的木地板底下，从四柱床的每一根床柱里同时涌出，将整座起居室笼罩在一片持续震颤的、如同巨大生物心跳般的嗡鸣中。
第一响。
芙宁娜的眼睫颤了颤。她侧躺在希雅身侧，脸还埋在她肩窝里，银白的长发散落在深色的枕面上，与淡金的发丝纠缠在一起。钟声涌入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起床气的闷哼，把脸更深地埋进希雅的颈窝。
第二响。
希雅的手指正插在她银白的发丝里，指腹贴着她的头皮。钟声传来时，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动作没有停，依旧以那种极其缓慢的、像是在数什么的节奏轻轻摩挲着。她早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穹顶外的天光从灰蓝变成淡金的时候，她的意识就已经从浅眠中浮上来，但她没有动，只是侧躺着，一只手被芙宁娜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插在她发间，听着怀里这个人均匀的、带着一点细微鼻音的呼吸。
第三响。
芙宁娜终于动了。她不是被惊醒的——她的意识在第一响的时候就已经从睡眠深处浮上来了，只是身体不愿意承认。此刻她把脸从希雅肩窝里抬起来，银白的发丝乱得不成样子，几缕翘在头顶，几缕贴在脸颊上。湛蓝的眼眸半阖着，里面盛着浓重的、还没散去的睡意，以及一种“为什么这么早就有声音”的茫然。
“……几响？”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黏糊糊的鼻音。
“第三响。”希雅的声音很轻，指尖从她发间滑到耳廓，轻轻揉了揉那片薄薄的软骨，“还早。”
第四响。
芙宁娜把脸重新埋回希雅肩窝。但钟声没有停——第五响，第六响，第七响。每一响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像是某种被精密计算过的呼吸，沉稳、恒定、不带任何感情。真理之门的钟声不是为人而鸣，是为法则而鸣。它不关心听到它的人是否还在睡梦中，是否会被吵醒，是否会在某一声钟鸣里忽然想起什么。它只是按照某种既定的、比千法之城本身更古老的规则，在应该响起的时候响起。
第八响。
然后停了。
芙宁娜从希雅肩窝里抬起头。那双湛蓝眼眸里的睡意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正在运转的清醒。她侧过头，望向穹顶——透明的弧面外，千法之城的晨光正在从灰蓝转向淡金，那些塔楼顶端的晶石已经随着日出自动熄灭了，只剩真理之门顶端那颗最大的、纯白色的晶石还亮着，像第二颗太阳悬挂在城市上空。
“……八响。”她说，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没有了那种黏糊糊的鼻音，“不是九响。”
“可能是在等我们吧，赶紧起来”希雅给了一个错误但合理的推测
芙宁娜从希雅肩窝里抬起脸。
银白的发丝乱得不成样子，几缕翘在头顶，几缕贴在脸颊上，湛蓝的眼眸半阖着，里面还盛着浓重的、没散干净的睡意。她盯着希雅看了几息，像是在确认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等什么？”
希雅正侧躺着，淡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深色的枕面上，一只手还插在芙宁娜的发间。听到这句追问，她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那是她在快速编织一个合理答案时的本能反应。
“等我们。”她说，声音很轻，“祭典是给我准备的。我还没到，第九响不会响。”
芙宁娜眨了眨眼。那双湛蓝眼眸里的睡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正在运转的清醒。她从希雅肩窝里撑起上半身，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深蓝色内衬的领口敞着，锁骨处那些昨晚留下的痕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所以那八响是——”
“提醒。”希雅的唇角弯了弯，“告诉全城，我回来了。第九响是祭典开始的信号。我不在真理之门前，它不会响。”
芙宁娜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重新倒回希雅身侧，银白的发丝散落一地。
“还挺懂事。”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黏糊糊鼻音，但语气里那点微妙的、被重视后的满意藏不住，“那再躺一会儿。”（作者电脑昨天晚上坏了，今天去处理电脑了，今天加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