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出现在八十七层的时候，希雅还站在镜子前。
不是一直站在那里——她已经把行囊整理过了，把那件旧法袍叠好收进了衣橱里，把床铺重新铺平整，甚至还去六十一层泡了一壶茶端上来。但她确实又回到了镜子前，翠绿的眼眸望着镜中那个穿着墨色星图法袍的淡金发精灵，望着那些在晨光中缓慢流转的银色纹路，望着帽尖那颗幽蓝晶石安静地明灭。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靴跟触及木地板的声响。
“回来了？”她没有回头。
“嗯。”芙宁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拖着那种特有的、懒洋洋的尾音，“门板拿到了。墨菲斯还挺好说话的。”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她转过身，看见芙宁娜正把礼帽摘下来随手挂在衣架上，白色的小丑面具已经取下来了，那张惯常慵懒的脸上带着一种“事情办完了”的餍足。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深色外套的衣摆刚刚落定。
“祂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相对于其他的来说祂还是挺聪明的至少不会找抽。”芙宁娜把礼帽挂在衣架上，走到希雅身侧，和她并肩站在那面全身镜前。
镜面泛着极淡的涟漪，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一个穿着墨色星图法袍，淡金的长发从宽檐帽下倾泻出来，帽尖的幽蓝晶石安静地明灭；另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外套，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领口的深蓝缎带系得一丝不苟。
“真理之门那块料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希雅问。
“不急。”芙宁娜歪着头看了看镜中两人的倒影，唇角弯了弯，“先等祭典结束。那块门板质地太硬，雕起来费工夫。而且——”她偏过头，湛蓝的眼眸对上希雅的侧脸，“你那根法杖的材料清单上，还有好几样没凑齐。”
“苍雷结晶、圣光原石、地髓蛮石、圣火核心、禁锢之风。”希雅一一数出来，声音很轻，“加上真理之门的门板做杖身，原始之水做调和剂，死神骸骨、天寒六棱冰、星辰之眼、永夜之轮碎片。一共十一样。”
“已经凑了五样。”芙宁娜掰着手指，“死神骨头、天寒六棱冰、永夜之轮碎片、真理之门门板。苍雷结晶剩下的慢慢来。”
希雅走到床边，在芙宁娜身侧坐下。墨色法袍的下摆铺展在深色的被褥上，那些银色的星图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微光。她低下头，翠绿的眼眸望着芙宁娜摊开在床上的那张脸——银白的发丝散落，湛蓝的眼眸半阖着，唇角弯着一点餍足的弧度。
“那今天做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芙宁娜眨了眨眼。她抬起手，指尖勾住希雅法袍胸口那片最密集的星图边缘，轻轻拉了拉。
“祭典延到明天了。议会那边在补准备。今天——”她的指尖顺着那道银河支流般的纹路向上滑动，划过希雅的锁骨，划过她颈侧那根微微跳动的血管，最后停在她下颌的位置，“今天没事。”
“没事？”
“嗯。”芙宁娜的指尖在希雅下颌轻轻点了点，然后收回去，重新摊开在被子上的银发里，“去看看伊莉雅吧。她昨晚一个人在十七层睡的，不知道习不习惯。”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好。”
她从床沿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芙宁娜还摊在床上，银白的长发散落，白色衬衫的袖口微微蓬起，深蓝色的蝴蝶结在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眯着眼望着穹顶，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你不是说要去看伊莉雅吗？”
“是啊。”
“那你起来。”
“再躺一小会儿。”芙宁娜把脸转向希雅，湛蓝的眼眸里盛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慵懒，“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希雅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她走回来，弯腰，一只手撑在芙宁娜身侧的床铺上，另一只手捏住她胸前那根深蓝色蝴蝶结的末端，轻轻拉了拉。
“起来。”
芙宁娜的睫毛颤了颤。“……犯规。”
“起不起？”
“起。”
她坐起来，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赤着脚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走到衣架旁，把那件深色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上，没有系扣。然后她走到希雅身侧，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希雅握住那只手。十指交扣。
两人向门口走去。墨色星图法袍的下摆与深色外套的衣摆在步伐中轻轻触碰，淡金的发与银白的发在从穹顶透进来的晨光中交叠。那团鸣雷云从床柱顶端飘起来，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本云也要去”意味的雷鸣，飘到希雅头顶，蜷缩成一团。
旋梯向下。十七层。
伊莉雅的房间门关着。深灰色的金属门扉表面镌刻着细密的符文纹路，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频率明灭着幽蓝的微光。门缝里透出晶石灯暖金色的光晕，比昨晚她们离开时调得更暗了些——那是这座塔在确认居住者已经入睡后自动调整的亮度。
希雅在门前停下。她抬起手，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伊莉雅。醒了吗？”
安静了一息。然后门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门开了。
伊莉雅站在门口。
灰色的短发有些乱，几缕翘在头顶，几缕贴在额前。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没有初醒的迷茫——她早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浅色的内衬皱巴巴地裹着她，袖口松松地卷着，露出细瘦的手腕。她赤着脚，脚踝处那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在晶石灯暖金色的光晕中若隐若现。她的目光落在希雅身上——墨色的星图法袍，淡金的发从宽檐帽下倾泻出来，帽尖的幽蓝晶石安静地明灭，胸口那片最密集的星图在缓慢流转。然后她的目光移向芙宁娜——白色衬衫，深色外套敞着，银白的长发散落，深蓝色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
“早。”伊莉雅说，声音沙沙的，带着那种被北风吹过的质感。
“早。”希雅的唇角弯了弯，“昨晚睡得怎么样？”
伊莉雅想了想。“床很软。枕头上有草药味。塔把灯调暗了。”她顿了顿，“还行。”
芙宁娜从希雅身侧探出头，湛蓝的眼眸越过希雅的肩线，扫过伊莉雅身后那间圆形房间——床铺已经被整理过了，浅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的干草药包摆放的位置很正。书桌上摊着那本厚重的《咒录》，翻开到某一页，页面边缘夹着那片已经干透的星坠森林橡树叶。巨剑靠在墙角，短弓和弯刀挂在床柱上，法杖斜倚在书桌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