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雅的睫毛颤了颤。“……你去过外环的贸易区了?”
“没有。但这座城——”芙宁娜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描摹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轮廓,“从我们飞进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了。水元素的记忆不会撒谎。这座城的下水道里,流着的东西可不只是雨水和生活废水。”
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头顶飘起来,内部的雷光困惑地闪了闪,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疑问的雷鸣。本云不太明白。什么是“不算人”?
芙宁娜偏过头,湛蓝的眼眸落在那团云身上。她看了一息,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那团云的边缘。云团被她戳得凹进去一小块,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被摸了头的猫一样的闷雷。
“就是,”她说,声音里那种懒洋洋的拖腔淡了些,多了一点认真的意味,“这座城把居住在这里的智慧生命分成了两类。一类叫‘人’,有身份,有户籍,有权利,受法律保护。另一类不叫‘人’,没有身份,没有户籍,没有权利,法律不保护他们。他们可以被买卖,可以被使用,可以被消耗,可以被处理。他们的命,不值钱。”
鸣雷云内部的雷光停滞了一瞬。然后它剧烈地闪烁起来,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带着震惊和愤怒的闷雷。那不公平!本云不同意!
“你不用同意。”芙宁娜收回手指,唇角弯了弯,“你是一团云。这座城不把你算作‘人’,但你也不需要它算。你能打雷,能下雨,能飘。那些真正被这座城吞掉的,是那些既不被算作‘人’、又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的。”
希雅站在旁边,翠绿的眼眸里漾着一种复杂的、柔软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墨色法袍表面的星图纹路在她胸口缓慢流转,像一条被凝固在布料中的银河,在晶石灯暖金色的光晕中泛着极淡的冷白微光。
“知识是钥匙是力量,也是枷锁”
芙宁娜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自己先沉默了一息。旋梯井底部涌上来的微气流拂动着她深色外套的衣摆,右袖口那道被拳风撕裂的口子里,几根线头正在轻轻摇曳。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晶石灯暖金色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千法之城把这套东西玩了几千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那种懒洋洋的拖腔正在一点一点褪去,露出下面更沉、更冷的东西,“从魔法学院到真理之门,从学徒到战略级,一整套阶梯。你爬上去,你就是‘人’。你爬不上去,你就不是。”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
“但这套阶梯本身,是他们造的。”
希雅靠在旋梯边缘另一侧的墙壁上。墨色星图法袍的下摆刚刚落定,淡金的发从宽檐帽下倾泻出来,垂落在胸口那片缓慢流转的星图之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翠绿的眼眸里漾着的光,比平时更沉。
“他们决定什么知识可以教,什么知识不能教。他们决定谁有资格学,谁没有资格。他们决定什么叫‘魔法’,什么叫‘异端’。”芙宁娜的指尖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是在描摹一道看不见的阶梯,“那些不被算作‘人’的,从出生起就被隔绝在这套阶梯之外。他们能接触到的‘知识’——”
她停顿了一下。
“是教会他们怎么伺候人。怎么种地。怎么搬运。怎么在主人进门的时候低下头。怎么在挨打的时候不哭出声。”
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头顶飘下来,内部的雷光压得很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它没有发出任何雷鸣,只是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团被凝固的、灰色的雾。
“这不是知识。”芙宁娜说,声音很轻,“这是枷锁。”
希雅的睫毛颤了颤。
“……定向的知识,塑造定向的思维。”她的声音同样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们被教成那样,久而久之,就真的觉得自己不是‘人’了。”
“对。”芙宁娜收回手指,双手抱在胸前,湛蓝的眼眸越过旋梯井的幽光,落在对面墙壁那些符文纹路上,“不需要锁链,不需要鞭子。只需要控制他们能学到什么、不能学到什么。几代人之后,他们就会自己管着自己。他们会告诉自己的孩子,‘咱们就是这个命’。他们会用主人教给他们的词来形容自己——‘下贱’、‘低等’、‘不算人’。”
她顿了顿
“然后那些穿着个等法袍的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站在真理之门前,讨论魔法的纯粹性与知识的崇高性。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那些‘不算人’的东西,放进‘知识’这个框架里。但那些庞大的基数里,总会生出几个逆天的人。”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天生对某一类魔法专精,自学成才,从泥潭里爬出来。他们比塔楼里那些按部就班升上来的魔法使更强,更有天赋,更知道力量意味着什么。”
“然后呢?”希雅问,虽然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然后这套体系会完美收容他们。”芙宁娜的唇角弯了弯,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给他们身份,给他们塔楼,给他们议会的席位。告诉他们,‘你现在是人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会接受。因为他们爬出来的时候,身后那些还在泥潭里的人,已经不是他们的同类了。他们已经是‘人’了。”
那团鸣雷云内部的雷光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它发出一声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雷鸣。那不公平。
“是不公平。”芙宁娜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那团云的边缘,“但这就是千法之城。知识最丰富的城,相比于这里风神教会那边的统治还是太自由了。”
希雅靠在旋梯边缘另一侧的墙壁上,墨色星图法袍的下摆刚刚落定。淡金的发从宽檐帽下倾泻出来,垂落在胸口那片缓慢流转的星图之上。她听完了芙宁娜那一长串关于“知识是枷锁”的话,翠绿的眼眸里漾着的光比平时更沉,却没有接话。
沉默持续了几息。
那团鸣雷云从芙宁娜指尖移开,飘回希雅头顶,蜷缩成一团。它内部的雷光压得很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发出一声闷闷的、像被顺了毛但又没完全顺好的雷鸣。
“……你这些话,”希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憋了很久了?”
芙宁娜的唇角弯了弯。“也没有很久,毕竟我来这里才多久。行了,不聊这些了今天早上钟醒的太早了,害得我都没睡好,去补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