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走在前面，深色外套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右袖口那道被拳风撕裂的口子还敞着，几根线头垂落下来。她踏上旋梯的金属台阶，赤着的脚踩上去，台阶微微下沉，边缘的晶石亮起柔和的银白光芒。
希雅跟在她身后。墨色星图法袍的下摆拂过台阶，那些银色的纹路在旋梯晶石的光芒中缓慢流转。淡金的发从宽檐帽下倾泻出来，帽尖那颗幽蓝晶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道盘旋上升的光带向上走。
那团鸣雷云趴在希雅头顶，内部的雷光压得很低。它还没有从刚才那番关于“不算人”的对话里完全回过神来，蜷缩成一团，发出一声闷闷的、心有余悸的雷鸣。
旋梯在她们脚下自动调整着亮度。四十三层，四十四层，四十五层——她们走过一层又一层，那些紧闭的门扉在晶石灯暖金色的光晕中安静地排列着，门框上的符文以极其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频率明灭。
芙宁娜没有说话。
希雅也没有说话。
不是那种需要填补的沉默。而是某种更柔软的、像毯子一样裹住两个人的安静。她们只是在走——一个人走在前面，一个人跟在后面，步伐的频率渐渐同步，靴跟踏在金属台阶上的声响渐渐重叠。
八十七层。
旋梯的光带在这里延伸出一道岔道，通向那扇半开的深灰色门扉。门缝里透出晶石灯暖黄色的光，比她们离开时调得更暗了些——这座有灵性的塔在确认主人离开后，自动将起居室的亮度调整到了最适合入睡的档位。
芙宁娜推开门。
起居室里的晶石灯已经暗到了最低，只剩一圈昏黄的、近乎琥珀色的光晕，将那张四柱床笼在一片朦胧的温暖里。纱帐半垂着，被从穹顶透进来的微风轻轻拂动。穹顶外的天光已经彻底亮了——是那种明亮的、接近正午的白，但透过那层透明的弧面之后，被塔楼本身的结界滤过，只剩下柔和的、不会刺眼的银白。
芙宁娜走到床边，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打了个响指。
白光一闪。
深色外套、白色衬衫、深蓝色缎带、长裤、短靴——所有的衣物都在那一瞬间从她身上褪去，深蓝色内衬。柔软的布料贴着身体，领口敞着，锁骨处那些昨晚留下的痕迹在昏黄的光晕中若隐若现。袖口松松地卷着，露出半截小臂。深色外套和长裤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条她睡觉时常穿的、同样深蓝色的宽松长裤，裤脚堆在脚踝处，赤着的脚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发尾那些因为之前被水浸过又风干而微微卷曲的弧度，在晶石灯昏黄的光晕中泛着毛茸茸的质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偏过头，望向还站在门口的希雅。
“你也换。”声音沙沙的，拖着那种刚起床时特有的、黏糊糊的鼻音。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她走进房间，墨色法袍的下摆拂过深色的木地板。那团鸣雷云从她头顶飘起来，自觉地飘到床柱顶端，蜷缩成一团，内部的雷光压到最低，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希雅走到衣架前，抬手摘下宽檐帽，挂在衣架最顶端的挂钩上。淡金的发从帽檐下倾泻出来，散落在肩头和背后。然后她解开法袍的系带——从腰侧开始，一根一根，动作不紧不慢。墨色的布料从肩头滑落，被她叠好搭在衣架的横杆上。那些银色的星图纹路在法袍离开她身体的瞬间暗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主人已经不需要它，然后归于沉寂。
浅色内衬露出来。同样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锁骨处那些痕迹与芙宁娜身上的如出一辙。她弯腰，把靴子脱了，赤着脚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芙宁娜已经掀开纱帐，钻进去了。她侧躺在深色的被褥上，银白的长发散落在枕面，湛蓝的眼眸半阖着，望着希雅。那条深蓝色的宽松长裤在床单上堆出几道柔软的褶皱。
“快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希雅走过去。纱帐在她身后垂落，将四柱床笼在一片朦胧的暖色里。她在芙宁娜身侧躺下，淡金的发散落在深色的枕面上。床垫因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沉，芙宁娜立刻侧过身，手臂环上她的腰，脸埋进她的肩窝，鼻尖蹭着她锁骨处那道微微凸起的红痕。
“困。”芙宁娜的声音从希雅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
希雅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指尖插入芙宁娜银白的发丝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数，只是单纯地、反复地确认指间那些微凉的、细密的触感。……
希雅是被蹭醒的。
不是那种大幅度的、带着起床气的翻滚，而是一种极其磨人的、细碎的、不间断的蠕动。芙宁娜的额头抵着她的后颈，鼻尖蹭着她的脊椎骨，银白的发丝像一张细密的网，从她肩头铺到腰侧，又从腰侧滑到枕面上。每一次呼吸，那些发丝就会在她皮肤上拂过一轮——从肩胛到脊柱，从脊柱到腰窝，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她已经这样蹭了很久了。
希雅侧躺着，面朝穹顶，翠绿的眼眸在昏黄的光晕中睁开。穹顶外的天光已经从明亮的白变成了柔和的金——那是午后特有的、被塔楼结界滤过的、带着倦意的光。纱帐半垂着，被从穹顶缝隙里渗进来的微气流轻轻拂动，在深色的被褥上投下细碎的、流动的影子。
芙宁娜的脸埋在她后颈与肩胛之间的凹陷里。鼻尖抵着脊椎，嘴唇贴着她肩胛骨内侧那一小片皮肤，呼出的气息温热而均匀，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漫过她的背脊。银白的长发散落在希雅的腰侧和枕面上，有几缕缠在她手臂上，随着芙宁娜每一次呼吸而微微收紧又松开。
希雅没有动。
她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后颈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贴在她背上的那具温热的身体，感受着芙宁娜搭在她腰侧的那只手——手指松松地蜷着，指尖抵着她肋骨的位置，像是在梦里也在确认她在不在。
芙宁娜又蹭了一下。
这一次是从后颈蹭到肩胛，鼻尖沿着希雅的脊柱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发出一声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鼻音。那声音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纯粹的、睡梦中的本能反应，像猫在确认自己窝里的温度。
希雅的唇角弯了起来。
她极其缓慢地翻过身。动作很轻，轻到身下的床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轻到纱帐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就归于平静。她侧过来，面朝芙宁娜。淡金的发散落在枕面上，与银白的发丝交叠在一起，在晶石灯昏黄的光晕中分不清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