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说‘简单吃点’，”她的声音拖着懒洋洋的尾音，“做出来的东西都不简单。”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没有回头。她把谷物倒进一只陶碗里，注入清水，指尖探进去轻轻搅动。谷物在她指间翻滚，水变得浑浊，她把水倒掉，再注入清水。反复三次，直到碗里的水不再泛起任何杂质。那些洗净的谷物被她倒进灶台上那只深口的陶锅里，加足水，搁在火上。
然后她从橱柜深处取出一块腌肉。肉质紧实，表面泛着深褐色的、被盐和时间浸润透了的温润光泽，边缘处凝着薄薄一层半透明的油脂。她把它放在案板上，从刀架上抽出一把窄刃的刀。刀锋切入腌肉的瞬间，发出极其细微的、致密的纤维被切断的声响。她切得很慢，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厚度上——不薄不厚，刚好能在炖煮中释放出足够的咸鲜，又不至于在汤里散成碎末。
那团鸣雷云从她头顶飘下来，悬在案板旁边，内部的雷光好奇地闪烁着，凑近那块正在被切成片的腌肉。它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疑问的雷鸣——这个，本云能吃吗？
“不能。”希雅头也不抬，“咸。你吃了会变成咸云。”
那团云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委屈的闷雷，飘回她头顶，蜷缩成一团，不说话了。
伊莉雅站在厨房门口。
灰色的短发比早上更乱了些，几缕翘在头顶，几缕贴在额前。深褐色的皮甲贴合着她瘦削的身体，符文在肩甲处泛着极淡的银光。暗银巨剑背在身后，剑柄从右肩探出。她手里还握着那块奥术屏，指节贴着暗银色金属边框的边缘，站在那里，红宝石般的眼眸安静地望着厨房里的一切。
希雅偏过头，翠绿的眼眸越过肩线望向她。
“进来。”她的声音很轻，“坐。”
伊莉雅迈步走进厨房。赤着的脚踩在浅灰色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岛台边，在芙宁娜旁边的那张高脚椅上坐下。深褐色的皮甲与蓝色的礼服并排，灰色的短发与银白的长发在晶石灯的光晕中形成鲜明的对照。她把奥术屏放在台面上，暗银色的金属边框触及深色花岗岩，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清脆的声响。
希雅把切好的腌肉片放进陶锅。肉片触及沸腾的谷物的瞬间，汤面漾开一圈涟漪，腌肉表面那些深褐色的纹理在水中缓慢舒展，将咸鲜的气息一层一层地释放进汤里。她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几块根茎蔬菜——深紫色的、表皮粗糙的块根，边缘带着几根细小的须根。她拿起刀，削皮。刀锋贴着表皮的弧线划过，紫色的外皮便成条地落下来，露出里面浅黄色的、致密的肉质。她把削好的块根切成滚刀块，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刚好能一口吃下。刀落砧板，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声响。
芙宁娜托着腮，看着她的手。
希雅的手很稳。不是那种刻意控制出来的稳，而是一种做了无数次之后、肌肉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动作的精确角度的稳。刀在她手里像是一段被延伸的手指，切下去，抬起来，移动，再切下去，每一个动作都与上一个动作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那些银色的星轨纹路在她卷起的袖口处若隐若现，随着她切菜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条被凝固在皮肤上的银河。
“你的刀工，”芙宁娜忽然开口，声音拖着懒洋洋的尾音，“比以前更好了。”
“饭做多了呗”希雅把切好的根茎块拢进刀面，倒进陶锅里。那些浅黄色的块茎落入沸腾的汤中，溅起几朵细小的水花，又很快被翻滚的谷物和肉片吞没。她放下刀，从灶台边的陶罐里拈了一小撮盐，手指捻动，细白的晶体均匀地洒进汤里。又从另一个罐子里取出几片晒干的香草，揉碎，撒进去。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谷物的醇厚、腌肉的咸鲜、根茎的清甜、香草的微辛，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一起，将整间厨房笼罩在一片温暖的、让人从胃里开始放松的气息里。
伊莉雅坐在高脚椅上，红宝石般的眼眸望着那口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陶锅。汤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透明的油脂，腌肉片在沸腾的汤水中缓慢翻滚，根茎块的边缘已经被煮得微微透明，谷物吸饱了水分，一粒一粒地胀开，在汤里形成一片浓稠的基底。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要炖多久？”
“半个时辰。”希雅把锅盖盖上，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洗手上沾着的盐粒和香草碎屑。水流过她的指缝，在浅灰色的水槽里汇成一小片打着旋的透明，“谷物需要时间吸饱汤汁。腌肉也需要时间把咸鲜味完全释放出来。根茎——要炖到筷子能轻松插进去，但还没散开的程度。”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缘。墨色法袍的下摆垂落，那些银色的星轨纹路在晶石灯的光晕中缓慢流转。她抬起手，把垂落在颊边的一缕淡金发丝拨到耳后，翠绿的眼眸望向伊莉雅。
“饿了吗？”
伊莉雅想了想。“……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芙宁娜从旁边探过头，湛蓝的眼眸里盛着一点促狭的笑意，“饿就是饿，不饿就是不饿。还好是饿还是不饿？”
伊莉雅的睫毛颤了颤。“有一点。但可以等。”
芙宁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收回目光，重新托着腮，望着那口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陶锅。汤的香气越来越浓了，从陶锅边缘冒出的蒸汽带着谷物和腌肉混合的咸鲜，在厨房里缓慢扩散。
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头顶飘下来，小心翼翼地凑近陶锅，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点渴望的雷鸣。本云闻得到。本云吃不到。本云很委屈。
希雅抬手把它拨开。“等汤好了，给你闻个够。”
那团云发出一声更委屈的闷雷，飘回她头顶，蜷缩成一团，内部的雷光压得很低，假装自己已经对这锅汤没有任何兴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