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从托腮的姿势直起身,蓝色礼服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早点休息。”伊莉雅从高脚椅上下来。赤着的脚踩在浅灰色的石板上,深褐色的皮甲贴合着她瘦削的身体,符文在肩甲处泛着极淡的银光。她握着奥术屏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贴着暗银色金属边框的边缘。灰色的短发在晶石灯的光晕中泛着近乎银色的光泽,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咒纹结构的影子——那是在长时间凝视光幕之后,瞳孔深处暂时烙印下的、如同余像般的细密纹路。
“……嗯。”她说。声音沙沙的,平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她转过身,向厨房门口走去。暗银巨剑背在身后,剑柄从右肩探出,比她的头顶高出半尺。步伐很稳,赤着的脚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头顶飘起来,飘到伊莉雅身侧,悬停在她肩头的高度。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点叮嘱意味的雷鸣——不要太晚。本云明天还要看你练习。
伊莉雅偏过头,红宝石般的眼眸落在那团云身上,看了一息。“……好。”她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那是她在接收到善意之后,本能地给出回应的痕迹。
那团云满意地闪了几下,飘回希雅头顶,蜷缩成一团。
伊莉雅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走廊里传来极其轻微的、赤足踩在石板上的声响——渐行渐远,被旋梯井那层幽蓝的光晕吞没。
厨房里安静下来。
晶石灯的光晕在她们踏入时自动调亮过,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暗下去。不是熄灭,而是从明亮的淡金变成一种更柔和的、近乎烛光般的暖黄。这座有灵性的塔在感知到居住者们即将结束这一天,体贴地开始为入夜做准备。
希雅靠在灶台边缘,墨色星图法袍的下摆垂落。那些银色的星轨纹路在逐渐变暗的晶石灯光中反而显得更清晰了——像真正的星辰在暮色降临时渐次亮起。她抬起手,把卷到肘弯的袖口放下来,墨色的布料重新覆盖住小臂,那些星轨纹路从袖口延伸出去,与法袍主体的星图连成一片。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早已习惯的事。
芙宁娜还坐在高脚椅上。蓝色礼服的衣摆垂落在椅侧,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发尾在昏黄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没有动,只是托着腮,湛蓝的眼眸半阖着,望着希雅放下袖口的动作。目光从希雅的指尖移到她的手腕,从手腕移到小臂,从小臂移到袖口那些缓慢流转的星轨纹路,看得很慢。
“看什么?”希雅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看你。”芙宁娜的唇角弯了弯,声音拖着那种吃饱喝足之后特有的、懒洋洋的尾音,“你放袖口的动作好看。”
希雅抬起眼,翠绿的眼眸隔着岛台望向她。那双眼睛里漾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还有一点被夸到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接的柔软。她没有说话,只是从灶台边缘直起身,绕过岛台,走到芙宁娜身侧。
墨色法袍的下摆拂过浅灰色的石板。她在芙宁娜面前停下,低下头,淡金的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垂在芙宁娜蓝色礼服的肩线上。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芙宁娜耳廓边缘那几根翘起的银白发丝,将它们拨到耳后。指腹擦过颧骨的触感很轻,像羽毛划过水面。
“回八十七层?”她问,声音很轻。
芙宁娜仰起脸,湛蓝的眼眸对上那双翠绿的。她看了两息,然后从高脚椅上滑下来。深棕色的短靴触及石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站在希雅面前——比她矮半个头,得微微仰起下巴才能保持对视。蓝色礼服的领口在她仰头的动作中微微绷紧,勾勒出锁骨处那道淡粉色痕迹的轮廓。
“回。”她说,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只有两个人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的任性,“你牵我。”
希雅的唇角弯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芙宁娜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微凉的,骨节分明的,被希雅的体温一点一点浸透。
两人向门口走去。
墨色法袍的下摆与蓝色礼服的衣摆在步伐中轻轻触碰。淡金的发与银白的发在晶石灯昏黄的光晕中交叠。那团鸣雷云从希雅头顶飘起来,自觉地飘到两人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内部的雷光压到最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
她们向上走。
步伐很慢。不是那种有目的地的、赶时间的走法,而是纯粹的、在享受并肩而行的走法。芙宁娜落后希雅半步,不是因为跟不上——她完全可以走在前面。她只是喜欢这个角度。喜欢从侧后方看希雅踏上台阶时法袍下摆扬起的弧度,喜欢看那些银色的星轨纹路在幽蓝的光晕中缓慢流转,喜欢看希雅淡金的发从宽檐帽下倾泻出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样子。
“伊莉雅今晚会构建成功吗?”芙宁娜的声音从希雅身后传来,很轻,被旋梯井的幽光裹着,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
希雅没有回头。“最外层束缚咒纹的话,应该可以。她的魔力回路稳定性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好。下午在模拟环境里断了三次就找到了感觉,以这个速度,实际构建最多再断一两次就能闭合。”
“你对她倒是很有信心。”
“你也是。”希雅的唇角弯了弯,“不然你不会把奥术屏直接丢给她,自己跑来睡觉。”
芙宁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没有反驳。八十七层。
旋梯的光带在这里延伸出一道岔道,通向那扇半开的深灰色门扉。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光比厨房里的更暗,暗到刚好能看清房间里家具的轮廓,又不至于在踏入时觉得刺眼。这座塔知道它的主人要回来了,提前把一切都调到了最适合入睡的亮度。
希雅推开门。
起居室里的晶石灯已经暗到了最低档位。不是黑暗——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琥珀色的昏黄,将那张四柱床笼在一片朦胧的温暖里。纱帐半垂着,被从穹顶缝隙里渗进来的微气流轻轻拂动,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流动的影子。穹顶外的天光已经彻底暗了,千法之城那些塔楼顶端的晶石正在渐次亮起,幽蓝、翠绿、炽红、淡金,无数色块在夜空中拼接成一张斑斓的光网。但那些光透过穹顶那层透明的弧面之后,被塔楼本身的结界滤过,只剩下极淡的、如同遥远星辰般的微光,洒在深色的被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