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她侧躺着,脸埋在希雅的肩窝里,银白的长发散落在深色的枕面上,与淡金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蓝色礼服早在躺下之前就被她一个响指换成了那件深蓝色的宽松内衬,此刻皱巴巴地裹着她,领口敞着,锁骨处那些淡粉色的痕迹在晶石灯昏黄的光晕中若隐若现。她的手臂环在希雅腰间,手指松松地蜷着,指尖抵着希雅肋骨的位置。一条腿搭在希雅的小腿上,脚踝处那道细小的旧疤贴着希雅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海洋气息。
希雅侧躺着,面朝穹顶。墨色法袍已经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了,她穿着那件同样皱巴巴的浅色内衬,领口敞着,锁骨处的痕迹与芙宁娜身上的如出一辙。淡金的发散落在枕面上,翠绿的眼眸在昏黄的光晕中半阖着,望着穹顶外那片斑斓的夜空。千法之城那些塔楼顶端的晶石正在夜色中明灭,幽蓝、翠绿、炽红、淡金,无数色块透过穹顶那层透明的弧面洒下来,被塔楼的结界滤过,只剩极淡的、如同遥远星辰般的微光,落在深色的被褥上,落在芙宁娜银白的发丝上。
她没有睡。
不是失眠。只是想在入睡前,多感受一会儿怀里这个人的重量和温度。芙宁娜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绵长了——那种只有真正睡着之后才会有的、带着一点细微鼻音的、均匀得如同潮水般的节奏。每一次呼气,温热的气息就会拂过希雅的锁骨,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羽毛,落下来,又飘走。每一次吸气,她环在希雅腰间的手臂就会微微收紧一点,像是在梦里也在确认她在不在。
希雅的指尖插在芙宁娜银白的发丝里,指腹贴着她的头皮,极其缓慢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刻意,手自己就会找到那个位置,找到那个节奏。发根到发尾,发尾到发根。那些银白的发丝在她指间滑动,带着睡眠中特有的、温热的触感,发尾那些因为之前被水浸过又风干而微微卷曲的弧度,在她指腹下有一种毛茸茸的质感。
芙宁娜在梦里蹭了她一下。
鼻尖从她的锁骨滑到她的肩窝,嘴唇贴着她颈侧那根微微跳动的血管,发出一声含混的、没有任何意义的鼻音。银白的发丝随着这个动作从她肩头滑落,铺在深色的枕面上,有几缕缠在希雅的手臂上。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是做噩梦,只是梦里也在找什么。找到之后,眉头就舒展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脸更深地埋进希雅的肩窝里。
希雅的唇角弯了弯。
她低下头,嘴唇贴上芙宁娜的发顶。那个吻很轻,只是唇瓣贴着银白的发丝,停留了一瞬。然后她的嘴唇顺着发丝的纹理向下,落在芙宁娜的太阳穴上,又落了一瞬。芙宁娜的睫毛颤了颤——不是醒了,是身体在感受到那个吻之后,本能地做出的反应。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满足的鼻音,环在希雅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那团鸣雷云蜷缩在床柱顶端。它内部的雷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像一盏快要耗尽的夜灯。它没有发出任何雷鸣——不是不想,是不敢。它怕吵醒那两个刚刚入睡的人。它只是安静地蜷缩在那里,偶尔极其轻微地闪烁一下,像是在梦里也在守护着什么。
……
次日早上清晨,俩人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信使的,小鸟飞了过来
芙宁娜的眼睫颤了颤。她从希雅的锁骨窝里抬起头,银白的发丝乱得不成样子,几缕翘在头顶,几缕贴在额前。湛蓝的眼眸半阖着,里面盛着浓重的、还没散去的睡意,瞳孔没有焦点,茫然地望向穹顶那道透明的弧面——那里,一只通体淡金色的魔法鸟正在悬停,翅膀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扇动着,胸腹处那片最明亮的光芒正在向外扩散。
“……又是它。”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黏糊糊鼻音,把脸重新埋回希雅的肩窝。
希雅已经醒了。她的手指还插在芙宁娜银白的发丝里,指腹贴着她的头皮,以那种极其缓慢的、像是在数什么的节奏轻轻摩挲着。翠绿的眼眸在昏黄的光晕中睁开,望着穹顶外那只正在等待的魔法鸟。
“让它进来?”她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芙宁娜的发顶。
“……嗯。”芙宁娜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希雅抬起手,指尖朝穹顶的方向轻轻一点。那层透明的弧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魔法鸟便从涟漪中心滑了进来,像一滴淡金色的雨落入水面。它在穹顶内部悬停了一瞬,然后收拢翅膀,落在四柱床的床柱顶端——那团鸣雷云蜷缩的位置旁边。
鸣雷云被惊醒了。它内部的雷光剧烈闪烁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起床气的雷鸣,然后看清了来者是谁,雷光又暗了下去,往旁边挪了挪,给那只魔法鸟腾出一点位置。本云继续睡。本云什么都没看见。
魔法鸟没有理会它。它胸腹处那片淡金色的光芒开始向外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将整只鸟的身体从内部照亮。然后那个被精心雕琢过的、不携带任何感**彩的声音从光芒中涌出来,在八十七层的空气中轻轻震荡。
“致第一环第十号塔楼之主,战略级禁咒魔法师,西尔维亚·轻歌阁下。”
希雅的睫毛颤了颤。
“真理之门第九响,将于一个时辰后,为阁下而鸣。届时,全城晶石塔将为阁下点亮三日,真理之门将敞开内殿,议会全体议员将于门前列阵恭迎。祭典将持续七日,全城同庆。”魔法鸟说完这句话,胸腹处的光芒便开始向内收敛。那些淡金色的光从翼尖开始消退,从尾羽开始褪去,从它身体的最边缘处一点一点地向核心收缩。它的轮廓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越来越透明,翅膀、尾羽、胸腹、头颅——每一部分都在以极其缓慢的、如同冰融化成水般的速度,从边缘开始化为极淡的、正在消散的光点。最后消失的是它的眼睛。那双由纯粹魔法构成的、淡金色的瞳孔,在彻底消散之前,望了床上的两个人一眼。然后它便化为一小撮淡金色的光尘,从床柱顶端飘落,在触及纱帐之前便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