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鸣雷云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点失落的雷鸣。它走了。本云还没来得及跟它说话。
起居室里安静了一瞬。
穹顶外的天光正在从灰蓝转向淡金——那是千法之城黎明前特有的、短暂而温柔的色调。那些塔楼顶端的晶石还没有熄灭,幽蓝、翠绿、炽红、淡金,无数色块在即将褪去的夜色中拼接成一张正在缓慢黯淡的光网。
芙宁娜的脸还埋在希雅肩窝里。银白的发丝散落在希雅的锁骨和胸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那只魔法鸟从出现到消失,她全程没有抬头。
“……一个时辰。”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希雅肩窝里传出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鼻音,“够了。起来吧。”
她从床上坐起来,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发尾那些微微卷曲的弧度在晨光中泛着毛茸茸的质感。赤着的脚踩上深色的木地板,她走到衣架旁,抬手正了正蓝色礼服的领口,又拉了拉袖口,确认每一处都妥帖了。然后她偏过头,望向还侧躺在床上的希雅。
希雅正看着她。淡金的发散落在深色的枕面上,翠绿的眼眸半阖着,里面漾着一种柔软的、带着点纵容意味的光。墨色内衬皱巴巴地裹着她,领口敞着,锁骨处的痕迹与芙宁娜身上的如出一辙。她看了一息,然后坐起来,赤着脚踩上木地板,走到衣架旁。
那团鸣雷云从床柱顶端飘起来,内部的雷光闪了闪,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本云也醒了”意味的雷鸣,飘到希雅头顶,蜷缩成一团。
希雅摘下挂在衣架横杆上的墨色星图法袍。法袍在她手中抖开,那些银色的星轨纹路在晨光中亮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主人的身份。她将法袍披上肩头,系带从腰侧一根一根地收拢,动作不紧不慢。最后她拿起那顶宽檐帽,戴在头上。淡金的发从帽檐下倾泻出来,垂落在胸口那片缓慢流转的星图之上,帽尖那颗幽蓝晶石安静地明灭着。
芙宁娜看着她系完最后一根系带,然后伸出手。
希雅握住那只手。十指交扣。
两人向门口走去。墨色法袍的下摆与蓝色礼服的衣摆在步伐中轻轻触碰,淡金的发与银白的发在从穹顶透进来的晨光中交叠。她们没有走旋梯——芙宁娜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一道幽蓝的涟漪从她指尖扩散开来,在两人面前的空气中撕开一道门扉形状的裂隙。裂隙边缘泛着极淡的、如同水面的波光,内部是一片深邃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幽蓝。
她牵着希雅,迈步跨入裂隙。
四十三层的走廊里,另一道完全相同的裂隙同时撕开。芙宁娜与希雅从裂隙中走出来,靴跟踏在浅灰色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同步的轻响。裂隙在她们身后合拢,像水面被抚平,不留任何痕迹。
练习室的门依旧紧闭着。深灰色的金属门扉表面那些加固符文以极其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频率明灭着幽蓝的微光,门缝里透出的光芒比走廊里的晶石灯更亮——是那种明亮的、接近日光色泽的白。伊莉雅还在里面。
芙宁娜松开希雅的手,走到门前,抬起手,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伊莉雅。吃早饭。”
安静了一息。门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赤足踩在石板上的声响。门开了。
伊莉雅站在门口。
灰色的短发比昨晚更乱了,几缕翘在头顶,几缕贴在额前,像是被反复抓过无数次。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余韵的专注——那是在长时间高度集中之后,意识还没有完全从某种深度沉浸的状态中退出来的痕迹。深褐色的皮甲贴合着她瘦削的身体,符文在肩甲处泛着极淡的银光。暗银巨剑背在身后,剑柄从右肩探出。她手里握着那块奥术屏,指节贴着暗银色金属边框的边缘,指甲边缘泛着一点被磨出来的白。
但她的另一只手——右手,掌心摊开着。
五指微微收拢,又张开。指尖处残留着极其细微的、幽蓝色的光丝,那些光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指间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又像退潮时被带回海中的浪痕。她掌心的皮肤上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环形痕迹——那是魔力在构建咒纹时流过回路留下的、转瞬即逝的烙印。
芙宁娜的目光落在那道环形痕迹上。
“……闭合了?”
伊莉雅的睫毛颤了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道环形痕迹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退,边缘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嗯。”她说,声音沙沙的,平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第七次尝试的时候闭合了。闭合之后维持了大约十息,然后因为魔力流向的稳定性不够,自己散掉了。”芙宁娜的唇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浅浅的弧度,而是一种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她伸出手,掌心落在伊莉雅头顶,揉了两下。动作随意而自然,把那些已经够乱的灰色短发揉得更乱了。
“一个晚上。”她说,声音拖着懒洋洋的尾音,但语气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意味已经完全淡去了,“从模拟环境切换到实际构建,第七次尝试就完成了最外层束缚咒纹的闭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伊莉雅被她揉得微微低下头,灰色的短发从耳侧滑落几缕,垂在颊边。她眨了眨眼,红宝石般的眼眸从垂落的发丝间隙望向芙宁娜。
“……意味着我可以开始构建第二层了。”
芙宁娜收回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意味着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厉害得多。”她偏过头,湛蓝的眼眸越过肩线望向希雅,“走吧,先吃饭。吃完饭还有正事。”
希雅站在走廊里,墨色法袍的下摆刚刚落定。翠绿的眼眸里漾着柔软的光,唇角弯着一点满意的弧度。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向旋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