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抬起头，看着伊莉雅，看了几息，又低头看着石板上的纸包。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只是盯着那一颗颗饱满的、还凝着水珠的浆果，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无法理解的光。不是感激，不是怀疑，而是某种更根本的、像是看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茫然。他身后的石墙上刻着一排粗糙的划痕，一条一条，密密麻麻，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大概是他在记什么——天数，或者工钱。
伊莉雅直起身，走了。伊莉雅还没走出去两步。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压着嗓子的说话声。不是那个孩子的声音，是另一个更年长、更粗糙的女声，从巷子深处某间棚屋半敞的门里传出来。那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巷口的人听见，又像是怕被巷子更深处什么东西听见。
“……浆果？哪来的？”
沉默了一息。孩子的回答太轻了，轻到伊莉雅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听见几个含混的音节，大概是“那个人”“给的”“不要什么”之类的词。然后是年长女人更低的、带着某种沉甸甸的畏惧的声音：
“别急着吃。先留着。等晚上主人检查完了，看看他让不让。”
伊莉雅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巷口与主街交界的位置，灰白色的石板在脚下裂成好几块，缝隙里积着隔夜的污水。头顶那团鸣雷云内部的雷光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它听见了。它也听懂了。主人，检查，让不让。那孩子自己的食物，那孩子弯着腰在矿石堆里捡了不知多少个时辰才换来的半个黑面包，还有她刚才放在石板上的那几颗浆果——他能不能吃，不由他自己决定。要等到晚上，要等“主人”检查完，要看“主人”让不让。
那团鸣雷云从伊莉雅头顶微微抬起了一点。它想打雷。想劈一道足够大的雷下来，劈碎那条巷子深处所有关着门的棚屋，劈碎那个不知在什么地方的、有权力决定一个孩子能不能吃自己浆果的“主人”。但它不能。它只是一团云，而且它答应过希雅不乱来。于是它把雷光压到最低，低到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要熄灭的荧光，然后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蹭着伊莉雅的灰发。
伊莉雅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灰色的短发被巷口穿行的风吹得轻轻晃动，深褐色皮甲上的符文在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天光中泛着极淡的银光。那柄暗银巨剑背在身后，剑柄从右肩探出，比她头顶高出半尺。她的手指握着剑柄的位置，指节微微泛白——不是那种即将拔剑的、蓄力的握法，而是更轻的、更克制的，像是一个人在用力握住自己的手腕以免做出什么事。
她站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平稳。赤着的脚踩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回头。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那条裂了缝的巷子里，那几个孩子已经不在了。火堆被踩灭了，铁罐倒扣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片被煮得发黄的菜叶，在污水的表面轻轻漂浮着。那个背着麻袋的老头子还坐在路边，背靠着墙壁，闭着眼，胸口缓慢地起伏着。他腿边那个麻袋已经空了，白色的粉末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正在被风吹散的痕迹。
那个蹲在路边捡矿的孩子还在那里。面前又多了一座新的矿石堆。他的背依旧弓着，手指依旧以那种近乎机械化的速度在矿石碎块之间翻拣。她放在石板上的那个纸包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被他收起来了，等着晚上回去让“主人”检查。
伊莉雅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
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红宝石般的眼眸从那个孩子弓着的背上扫过。那个动作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契约劳务中转站”的栅栏门还在前面。门口那个光头的大块头正靠在门框上，手里多了一块黑面包，正掰着往嘴里送。他的吃相很随意，面包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胸口那件沾满污渍的皮马甲上，他没有去拍。院子里那几排人还站在那里，排列的方式和刚才一模一样——整齐，有序，像是被编了号的货物。不，不是“像是”，就是货物。他们的脚踝上没有锁链，但套着更简单的东西：铁环，纯铁的，生了锈，没有符文，不需要魔力驱动。越简单的东西，越难被破解。越简单的东西，越沉重。
那个蹲在院子角落的女孩还在那里。她还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天空中那些遥远的光柱。光柱中偶尔有巨龙飞过，翼展数丈，龙背上站着穿法袍的人。她望着他们，望着那些龙，望着那些光，嘴唇依旧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许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伊莉雅从门前走过，没有停。那个光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后的巨剑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惹一个背着那种剑的人。
她的路继续向前。离开外环最边缘的地带，街道两侧的建筑逐渐变高、变密。石板路重新变得平整，墙壁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符文纹路，虽然大多已经黯淡或破损，但至少说明这里曾经有人维护过。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不是那些穿着法袍的魔法师，也不是那些在祭典期间涌入内环观礼的市民，而是更接近“普通人”的人群——工匠，学徒，小商贩，低阶的注册冒险者，还有一些穿着统一制式短衫的、大概是某座塔楼或某家商会雇佣的杂役。
他们的脸上没有外环那些人的茫然和死寂。但也说不上有什么希望。更多的是某种更中庸的、更普遍的疲惫——那种日复一日重复同一件事、拿刚好够活下去的报酬、不去想明天会怎样的疲惫。
一个卖烤饼的小摊前围了几个人。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全是油汗，正用一把铁钳从炉子里往外夹饼。饼烤得焦黄，冒着热气，表面撒着粗盐粒和不知名的香料碎。几枚铜币在摊角的铁盒里叮当作响。
伊莉雅走过那个摊子时，一个刚从摊主手里接过烤饼的年轻女人转过身，差点撞上她。女人抬头看了伊莉雅一眼——目光在她灰发红瞳上停了一瞬，在她背后的巨剑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低下头，侧身让开，脚步匆匆地走了。那不是恐惧，不是厌恶，只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面对比自己更高一层的人时的本能退让。
伊莉雅的睫毛颤了颤。她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一家铁匠铺。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被烟熏黑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锤子和一个铁砧的图案。铺子里传出有节奏的、沉闷的打铁声，伴随着火星从敞开的门里溅出来，落在门口的石板地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一个光着上身的老铁匠正抡着锤子，手臂上的肌肉在下垂的皮肤下滚动，每一锤砸下去都很慢，但很稳。他的背上全是旧伤疤——烫伤，擦伤，还有几道像是被鞭子抽过的、已经变白变宽的旧痕。他的胸口没有徽章，手腕上没有法阵纹身，他只是一个铁匠，一个用自己的力气换饭吃的人。
伊莉雅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个老铁匠抡了几锤。然后她从腰间摸出几枚铜币——那是之前在风暴山脉换东西时剩下的，放进铺子门口那只铁皮箱里，换了一把最普通的、没有任何附魔的短匕首。她把匕首插进腰侧的皮鞘，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