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继续往城中心的方向走。
脚下的石板路在她穿过几条街之后重新变得平整起来,那些裂了缝的、积着污水的路面逐渐被整块的灰白色石板取代。街道两侧的建筑从棚屋变回了石木混合的房屋,墙壁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符文纹路——有些已经黯淡了,有些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着幽蓝的微光。这里已经不是外环最边缘的地带,但离中环那些高耸的元素观测塔还有很远很远。
路上的人多了起来。不是那些穿着法袍的魔法师,也不是那些在祭典期间涌入内环观礼的市民,而是更接近“普通人”的人群——工匠,学徒,小商贩,低阶的注册冒险者。他们的衣服上打着补丁,但至少是完整的;他们的脸上没有外环那些人的茫然和死寂,但也没有内环那些魔法使脸上常见的从容。更多的是一种更普遍的、日复一日重复同一件事的疲惫。
但这些算是好的了。至少他们被算作“人”。至少他们走在街上不会被人用看货物的眼神打量。至少他们赚到的铜币属于他们自己,晚上回到住所之后,不用等待某个“主人”来检查他们能不能吃自己买的面包。
伊莉雅走过一个卖烤饼的摊位。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全是油汗,正用铁钳从炉子里往外夹饼。饼烤得焦黄,冒着热气,表面撒着粗盐粒和不知名的香料碎。几枚铜币在摊角的铁盒里叮当作响。摊前围着的几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正掏钱买饼,动作随意,表情松弛——他们不用想自己能不能吃这个饼,他们只需要想自己有没有带够钱。
这就是“人”和“不是人”的区别。
伊莉雅的脚步没有停。灰色的短发被街上穿行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红宝石般的眼眸安静地扫过两侧越来越规整的建筑。暗银巨剑背在身后,剑柄从右肩探出,比她的头顶高出半尺。深褐色的皮甲在周围那些学徒长袍和工匠短衫中依然扎眼,但已经不像在最外环时那样突兀了——越往城中心走,穿着铠甲、背着武器的人就越多,有一些是注册冒险者,有一些是某个塔楼的护卫,还有一些是来千法之城参加祭典的外来佣兵。
那团鸣雷云趴在她头顶,内部的雷光依旧压得很低,但它不再像之前那样把雷光压到彻底熄灭了。它的光芒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恢复——像一团被压了太久的棉花,在确认周围的环境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之后,开始试探性地松开一点点边缘。
路边有一家露天酒馆。
不是那种内环常见的、由魔法使开设的精致茶室或元素酒廊,而是一种更粗粝的、给底层冒险者和工匠歇脚的地方。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摆在街边,桌面被无数杯盏磕出了深浅不一的凹痕,桌腿用粗细不一的木条加固过好几回。几个穿着皮甲的男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桌上摆着几杯深色的麦酒和一只被撕了一半的烤鸡。他们在大声说话,声音粗哑,带着酒气,但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在抱怨。
“……祭典七天,外环的活儿全停了。矿场那边说歇到祭典结束,这一歇就是七天没工钱。谁管我们吃啥。”
“忍忍吧。战略级禁咒魔法师归塔,多少年才见一回。昨天那八响钟声你听见没?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十几年,头一回见真理之门这么郑重其事。”
“听说她是从天上飞进来的。骑龙。”
“骑什么龙,她站在龙背上。那龙又不是坐骑——你早上没看见?那龙得有多大你心里没数?”
“我没看见。我那会儿在屋里躺着,宿醉。”
几个人哄笑了一声。
“听说她身边还跟了个龙族的长老。”其中一个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传播小道消息时的隐秘兴奋,“议会那边传出来的。说那个长老是女的,银头发,穿的是一身鳞甲。往那儿一站,维克多议长亲自给她行礼。”
“龙族长老?龙族什么时候有长老了?”
“龙族的事,我们哪知道。那都是中环那些学者老爷们研究的玩意儿。”
伊莉雅从他们旁边走过。那张桌子上的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后的巨剑上停了一瞬,在她头顶那团缩成一团的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人多说什么。这里是千法之城,背着巨剑的人到处都是,头上趴着奇怪生物的也不是没有。一个灰头发的精灵,一个穿着皮甲的剑士,在这种地方不值得大惊小怪。
她继续往前走。
街道在她脚下变得越来越宽阔。灰白色的石板路面被锲而不舍的鞋底磨得光滑发亮,路两侧的排水沟里不再积着黑乎乎的污水——这里有专人清理,沟底能看到流水带过的浅淡痕迹。塔楼越来越高,墙壁上的符文纹路越来越密集,顶端那些晶石的碎片在祭典期间被特意调到了比平时更高的功率,将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柔和的、不断流转的光晕里。
人流越来越密了。不是那种摩肩接踵的、喧闹的密集,而是一种更有秩序的、如同流水般沿着固定方向流动的密集。越往城中心走,那些穿着法袍的人就越多——不是希雅那种深不可测的战略级禁咒魔法师,而是更普通的、在魔法学院上学、在学徒工坊里学习、在元素观测站里做基础研究的魔法使。他们的法袍颜色各不相同,代表着不同的学派和研究方向,胸口别着的塔楼编号从外环到中环不等。
偶尔可以听到他们之间的交谈——不是那种街头巷尾的闲谈,而是一种更专业的、夹杂着大量术语的讨论。有人在讨论某个新推导出来的咒纹结构,有人在抱怨元素观测站新出的论文把上个月刚被公认的结论推翻了,有人在低声商量着要不要趁祭典期间去真理之门的公共展厅看一看那些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古咒法文献。
没有人谈论“能不能吃自己的面包”这件事。没有人等待“主人”检查他们今天挣到了什么。他们的烦恼是论文,是咒纹,是祭典期间公共展厅的开放时间。他们住在另外的世界。
伊莉雅在一座塔楼的转角处停下脚步。这里立着一块指示牌,金属材质,牌面上用大陆通用语和几种她看不太懂的精灵古语铭刻着指向各个区域的方向。一边指着外环贸易区的方向,一边指着中环魔法学院的方向,正中央最大的那一行字写着——“内环·真理之门广场,直行,入场入场的道路沿途已开放。”
她在指示牌前站了几息,最终没有转向贸易区,没有转向魔法学院,只是沿着脚下的路继续往前走。
不久之后,伊莉雅穿过中环第五座跨街天桥的时候,脚下的路面已经不再是最早那种粗糙开裂的石板。灰白色石板被精心打磨过,接缝细密到几乎看不见,每一块石板的边缘都镌刻着极细的符文纹路——不是加固用的,只是装饰。越往内走,连“多余”这件事都变得理所当然。
倒是一晃眼,她看见了一样不太属于这条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