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用白色石材建造的建筑群横亘在伊莉雅面前。它不是内环那种直插云霄的塔楼,而是更横向的、由若干座六层高的尖顶楼阁通过拱廊连接而成的建筑群。主楼正门的门楣上镶嵌着一行深灰色的金属字——“千法之城魔法学院·第七分院”。
外环的边缘地带并没有严格的分界线。
这里已经是外环与中环的交界地带。越过了那道看不见的门槛,道路两侧便开始出现平整的石板路,低矮的棚屋被一排排结构规整的石木混合建筑取代。墙壁上零星出现黯淡的符文纹路,有些已经不再发光,但至少说明这里曾经被人维护过。街上的人流也变了——不再是那些弓着背的老人和捡矿的孩子,而是穿着统一制式短衫的杂役、腰佩短剑的低阶冒险者、以及一些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徒。空气中不再弥漫矿石粉末和污水的腥气,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清冷的、带着纸张与石材干燥气息的味道。
魔法学院第七分院就坐落在这道交界地带最显眼的位置。它的外墙用白色石材砌成,在阴天的灰白天光下依旧显得干净得刺眼。墙面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晶石灯,此刻正散发着稳定的暖金色光晕。主楼正门外立着两根粗大的石柱,柱身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那些纹路仍在以极其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频率明灭着幽蓝的微光。石柱顶端蹲着两只石雕的猫头鹰,眼窝里镶嵌的晶石正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缓慢扫视着每一个从正门走过的人。
正门敞开着。门后是一片铺着白色石板的庭院,庭院中央立着一座小型喷泉,水柱从一座青铜持杖者雕像高举的法杖尖端涌出,在阴天的光线中泛着虹彩。喷泉周围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穿学徒长袍的年轻人,有的在翻书,有的在低声交谈。他们的长袍颜色不一——深灰、浅蓝、墨绿,代表着不同的魔法学派,胸口的塔楼编号大多是从外环到中环不等的字样。
伊莉雅在正门外的石柱旁停下脚步。灰色的短发被庭院里穿出来的微风轻轻拂动,深褐色的皮甲在周围那些学徒长袍中显得格格不入。暗银巨剑背在身后,剑柄从右肩探出,比她的头顶高出半尺。那团鸣雷云趴在她头顶,内部的雷光压到最低,但它的边缘极其轻微地动了动——那是它在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这里和外环不一样。不是因为它更漂亮、更干净,而是因为走进这里的人,抬头的时候不需要先确认自己会不会被赶出去。
一个穿深灰色学徒长袍的少年从她身边匆匆走过。他怀里抱着一摞厚到快要塌下来的书,书脊上贴着元素分类的标签,最上面那本摊开着,页面上画满了潦草的符文推导草图。他经过伊莉雅身边的时候抬起头,目光在她背后的巨剑上停了一瞬。不是那种评估威胁的打量,而是更单纯的、还没来得及被社会规训成冷漠的好奇。
“你是来参加祭典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喘——大概是刚从哪条走廊里跑过来的,“冒险者?内环那边不让随便进,你得去中环的冒险家协会分部先注册。不过今天分部可能关门,祭典嘛。”
伊莉雅看着他,看了两息。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没有冷漠,也没有热情,只有一种安静的、正在处理信息的专注。然后她开口:“这里可以进去?”
少年眨了眨眼。“……可以啊。第七分院是公立学院,只要是注册魔法学徒或者有身份证明的市民都可以进。不过大部分人来这儿就是借书或者听公开课。”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伊莉雅背后的巨剑,“你是冒险者的话,武器得在门口登记一下。虽然也没多大事,但规矩嘛。”
“登记就行。”
少年朝庭院的侧廊歪了歪头。“那边。进门左转,有个小窗口,对着门卫室。报一下你的冒险者徽章编号就行。”他说完这句,怀里的书堆最上面那本差点滑下去,他手忙脚乱地稳住,朝伊莉雅点了点头,继续匆匆往庭院深处跑了。深灰色的学徒长袍在喷泉的虹彩光芒中晃了一下,消失在对面那栋楼的拱形门洞里。
伊莉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迈步跨过正门的门槛。暗银巨剑背在身后,深褐色的皮甲在白色石材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沉。脚下踏过庭院的白石板路,穿过喷泉侧面那扇半掩的铁栅栏门,便拐进了侧廊——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拱顶走廊,廊柱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暖金色的晶石灯。
门卫室的窗口果然开着。铁栅栏后面,一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登记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越过伊莉雅的肩膀,在她背上那柄巨剑上停了一瞬。
“武器登记。”他把登记册往前推了推,指节敲了敲桌面上的空白栏,“徽章编号。走的时候来领。”
伊莉雅从腰间摸出那枚冒险者徽章。那是她在卡索镇拿到的,半年前的东西,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亮。她把徽章放在窗口的铁托盘上。老头拿起来,凑近晶石灯看了看,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这枚徽章的编号前缀不属于千法之城周边任何一个常见分部。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编号抄进登记册里,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薄铁片做的小卡片,在上面潦草地写了几个字,连同徽章一起推了回来。
“铁卡是武器凭证。丢了不补。”他的语气和所有的管理员一样,干巴巴的,没有多余的感**彩,“剑不能出鞘,除非在校训场。不要在走廊里施法。不要在图书馆吃东西。”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伊莉雅头顶那团正在装死的云,“……那是什么?”
“帽子。”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他大概见过太多背着奇怪东西进学院的人,沉默了一息之后只是摆了摆手,低头继续翻他的登记册。鸣雷云在伊莉雅头顶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那是它在庆幸自己没被拆穿。
伊莉雅从侧廊走出来的时候,已经置身于学院主楼的一层大厅。这座大厅比她想象中更开阔。地面铺着与庭院相同的白色石板,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上那盏由数十颗拳头大小的晶石组成的巨型吊灯。吊灯的光芒是接近正午日光的白色,将整座大厅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四面墙壁上挂着一排排人物画像——历届分院院长的肖像。最古老的那几幅已经褪色得只剩模糊的轮廓,最新的一幅挂在最靠近楼梯的位置,画上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穿着深蓝色的法袍,胸口别着议会徽章,眼睛里有种被颜料凝固住的锐利。
大厅里有几十个人。大部分人穿着学徒长袍,抱着书或者卷轴,在各条走廊入口之间穿行。有几个站在公告栏前面,指着上面新贴的祭典日程表低声讨论。公告栏旁边是一扇巨大的、占据了大半面墙的落地窗,窗外的天光透过厚厚的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矩形的银白。
没有人注意到她。或者说,有人注意到了,但没有多看一眼。在这里,背着武器的人并不罕见。昨天真理之门八响钟声过后,全城祭典开幕在即,来自大陆各地的冒险者、佣兵和注册魔法师都在涌入千法之城。一个背着巨剑的灰发精灵——在外环最边缘的巷子里也许会被当成异类,但在这里,只是一个没穿学徒长袍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