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微光，而是稳定的、如同呼吸般均匀明灭着的幽蓝。地面那些银白色的符文纹路从她赤足踩下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静水后泛开的涟漪。整座魔法对练场被唤醒了——穹顶的冷白光芒微微调亮了一档，空气中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元素薄雾，那是场地在自动校准元素浓度，准备迎接施法者。
但是伊莉雅并没有打算用这个对练台来练什么。
伊莉雅从对练台上走下来。
深褐色的皮甲在冷白色晶石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暗银巨剑背在身后，剑柄从右肩探出。灰色的短发被穹顶通风孔透进来的微气流轻轻拂动，几缕发丝贴在额前，被她随手拨开。那团鸣雷云从她头顶微微抬起了一点，内部的雷光依旧压得很低，但比在外环时放松了些——至少不再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了。
训练场里的人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开。那个穿学徒长袍的年轻人还在和他的对手讨论刚才那一剑的角度问题，武器架旁几个刚来的学徒正在挑拣趁手的训练剑，金属碰撞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在穹顶下交织成一片沉闷的背景音。
她推开训练场另一侧的侧门，沿着来时那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拱顶走廊往回走。廊柱上的暖金色晶石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擦得锃亮的玻璃展柜上。展柜里的矿石标本依旧安静地陈列着——火红色的熔岩之心碎片、幽蓝色的深海晶簇、翠绿色的风纹石薄片，每一块下面压着的泛黄标签都被晶石灯的光晕染成暖色。
穿过元素观测站底层展示厅时，那几个站在雷元素核心石柱前的学徒已经不在了。只剩那枚嗡嗡作响的雷元素核心还在石柱顶端自顾自地闪烁着蓝白电弧，在空旷的穹顶下发出极细微的、如同蜜蜂振翅般的声响。鸣雷云经过它的时候，内部的雷光极其轻微地闪了一下——那是某种同类之间的、本能的好奇。
伊莉雅没有停。
她穿过展示厅，推开对面那扇半敞的木门，重新回到了主楼大厅。白色石板地面依旧光滑如镜，穹顶那盏巨型晶石吊灯依旧散发着接近正午日光的冷白光芒。公告栏前换了几个新面孔，正指着上面新贴的祭典日程表低声讨论什么。大厅里的人流比她进来时稀疏了些——大概是祭典的缘故，大部分学徒都去了内环方向。
她的目光扫过大厅深处那几条岔道入口上方的金属指示牌。公共授课厅、图书馆、元素观测站——她一一略过，最后停在最远处那块被几根粗大石柱挡住了一半的牌子上。上面的字迹在晶石灯的光芒中微微反光——“传送枢纽·内城方向”。
那条岔道比主走廊更宽，两侧的墙壁上不再是玻璃展柜，而是整面整面的浅灰色石板，石板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这些纹路的复杂程度远超走廊里那些装饰性的符文——它们以极其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频率明灭着幽蓝的微光，每一道纹路都与相邻的纹路精确咬合，形成一张覆盖了整个通道的、立体的魔法网络。这是空间魔法的稳定符文，用于确保传送阵的落点精确到毫厘。
通道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门是敞开着的，门后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圆形大厅。大厅的穹顶比主楼大厅还要高，顶部没有吊灯——整个穹顶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被雕刻成半球形的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如同被水稀释过的淡蓝色光芒。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石板，石板上镌刻着与通道墙壁上相同的空间稳定符文。大厅正中央，十二根刻满符文的石柱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圆环内部的地面上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丈的复合传送阵。阵心的幽蓝光芒稳定地明灭着，周围悬浮着几圈正在缓慢旋转的银色符文环。
这就是第七分院的传送枢纽。
此刻大厅里有几十个人。大部分人站在传送阵外围的等候区，有的穿着学徒长袍，有的穿着轻甲，还有几个穿着深色法袍的正式魔法师。他们三三两两地排成几队，等待着传送阵的下一轮激活。传送阵每次可以传送五十人，每隔大约三分之一刻钟激活一次。阵心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法袍的管理员，正低头在一块悬浮的晶板上记录着什么。
伊莉雅走进大厅，在等候区的边缘停下脚步。她前面排着大概二十来个人——几个抱着卷轴的学徒正在低声讨论什么符文推导的问题，一个穿着轻甲、腰间佩剑的护卫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两个穿着深灰色法袍的魔法师正翻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排在她前面的学徒队伍往前挪了一截。她跟着往前走了几步，灰色的短发在穹顶淡蓝色的光晕中泛着近乎银色的光泽。赤着的脚踩在深灰色的石板上，触感冰凉而坚硬，符文纹路在脚底微微发热——那是空间魔法在稳定运行时特有的温度。
等候区边缘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金属牌，牌面上用大陆通用语刻着传送阵的目的地列表。第七分院的传送枢纽可以直达中环的十几个主要节点——魔法学院总部、冒险家协会中环分部、大图书馆、元素观测塔总部，以及最靠近内环的传送枢纽“银星台”。从银星台再换乘，才能进入内环。
伊莉雅的目光在“银星台”那一行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目光，安静地等在队伍里。
前面的人逐渐减少。传送阵激活了两次，每次激活时十二根石柱顶端的晶石都会同时亮起刺目的银白光芒，阵心处的幽蓝光芒会骤然膨胀，将站在圆环内部的所有人吞没，然后在一瞬间收敛成一束直冲穹顶的光柱。光柱消散后，阵心处便空无一人。
第三次激活轮到她了。
她跟着前面那批人跨过传送阵外圈那圈银白色的符文环，在阵心处站定。脚下的石板微微发热，周围那些悬浮的银色符文环旋转的速度开始加快。十二根石柱顶端的晶石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刺目的银白，而是在激活前最后一瞬的、柔和的淡蓝。
然后光吞没了一切。
伊莉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另一座大厅里。这里比第七分院的传送枢纽更大、更开阔，穹顶高到几乎看不见顶部，只有一片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从极高处倾泻下来。地面上镌刻着比第七分院更复杂、更密集的空间稳定符文，纹路细密到几乎覆盖了每一寸石板。大厅里同时运行着十几个传送阵，每一个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激活、传送、清空，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