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店铺有一个共同点。
站在柜台后面的是人——或者说，是那些被算作“人”的店主，穿着体面的衣袍，手指干净，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而在他们身后，那些真正在揉面、抄录卷轴、抡锤打铁的身影，脖子上没有项圈，手腕上没有锁链，但他们的脊梁弯着，眼神垂着，动作快而无声，像是被训练了太久的影子，已经忘记了自己也可以站在柜台前面。他们是“非人”。是那些不被这座城算作“人”的、被标记为下等人的存在。他们是这座城里真正的齿轮——所有的店铺、所有的工坊、所有的街道清扫和货物搬运，都由他们来做。而那些被算作“人”的居民，只需要站在柜台后面收钱。
伊莉雅走过烘焙坊的时候，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兽人少年正从后厨搬出一筐新出炉的面包。他的耳朵在发顶微微耷拉着，手臂上的肌肉结实但僵硬，动作快得像是在赶什么期限。他把面包筐放在柜台上，后退一步，低下头，等着店主——一个穿着深色衣袍的人类女人——检查。女人随手掰开一个面包看了看，点了点头，兽人少年便转身回了后厨，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眼。
伊莉雅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那团鸣雷云趴在她头顶，内部的雷光压得很低，但它看到了那个兽人少年耷拉的耳朵，看到了他机械般快速的动作，看到了他从头到尾没有抬起过的眼。它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闷闷的雷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它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街道在她脚下延伸。一家魔法药剂店门口，一个穿着学徒长袍的人类少年正站在柜台前挑选魔药，他翻看着标签上的成分说明，表情从容，偶尔抬头问店主几个问题。而在他身后，一个矮人正蹲在货架底部，用抹布反复擦拭地板上一块不存在的污渍。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因常年劳作而肿胀变形。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地板都擦得能照出人影，但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像货架的一道影子，属于这间店铺的装潢的一部分。
这就是千法之城中段的运作方式。那些被算作“人”的几十亿居民，每个人名下都拥有数量庞大的仆人。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万、几千万——那些数字大到让人失去实感。每一个“人”都可以过上国王般的生活，因为他们的每一个需求、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心血来潮，都有无数双粗糙的、不会抬起来看他们的手去完成。而那些手的主人，不被法律保护，不被社会承认，他们是私人财产，是消耗品，是这座光影璀璨的城市底下最深的根基。
伊莉雅在街角停了一下。灰色的短发被穿堂风轻轻拂动，红宝石般的眼眸望着街道尽头。那里有一座横跨街道的天桥，桥下的人流正朝一个方向汇聚——不是祭典队列那种有组织的流动，而是一种更散漫的、带着某种特定目的的人流。那些人大多穿着体面的衣袍，有些还带着随从，脸上挂着一种相似的、悠闲而期待的表情。他们要去的地方，从伊莉雅站的位置还看不到，但那个方向传来的声音已经隐约可闻——不是音乐，不是钟声，而是一种更嘈杂的、夹杂着喊叫和某种沉闷撞击声的喧嚣。
决斗场。
伊莉雅朝那个方向走去。
伊莉雅在街角停下脚步。
那座建筑比她想象中更大。不是内环那种直插云霄的塔楼，而是一座横向展开的、由灰白色石材和深色金属框架构成的巨型环形竞技场。外墙高耸，至少有十几层楼的高度，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加固符文和冲击吸收法阵，那些符文此刻正以极其稳定的频率明灭着幽蓝的微光。外墙顶端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晶石，在阴天的灰白天光下散发着冷白色的光芒，将整座建筑笼罩在一层几乎不可见的、薄薄的魔法护罩之中。
正门是一排高大的拱形门洞，每个门洞上方都悬着一块金属牌。最中央那块最大，上面用大陆通用语刻着——“银星决斗场·第七分场”。下面一行小字：注册决斗者凭证入场，观众席免费开放。
免费开放。
伊莉雅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收回目光，朝最近的那个门洞走去。
门洞口没有守卫。只有一个穿着深灰色短衫的检票员站在铁栅栏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晶板，正在逐一核验入场者的身份。他的脸上带着那种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麻木的、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的疲惫。每一个走进门洞的人，他都会抬起晶板扫一下对方胸口的徽章或手里的凭证，然后挥挥手放行。动作快而机械，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装置。
伊莉雅走到他面前。
检票员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在她背后的巨剑上停了一瞬，最后在她胸口——她没有别任何徽章。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伊莉雅已经从腰间摸出那枚冒险者徽章，递了过去。
检票员接过徽章，在晶板上扫了一下。晶板亮起淡蓝色的光，显示出一行文字：高级剑士，注册地卡索镇。他的眉毛微微动了动——大概是因为这枚徽章的注册地离千法之城实在太远——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徽章还给伊莉雅，朝门洞里歪了歪头。
“武器不用登记。进去别惹事。”他的声音干巴巴的，语气和所有的检票员一样，没有多余的感**彩。
伊莉雅接过徽章，跨过铁栅栏，走进门洞。
门洞内部是一条不长的拱顶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暖金色的晶石灯，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的气味——汗水、铁锈、某种烧焦的魔法残余，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血腥味。走廊尽头是另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片更开阔的空间，明亮的光线从那片空间涌入走廊，在栅栏的金属栏杆上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边。
伊莉雅推开栅栏，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