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极其规整的圆形竞技场。穹顶高悬,顶部嵌着一圈冷白色的晶石灯带,光线明亮却不刺眼,将整座场馆照得没有一丝阴影。观众席从场地边缘层层叠起,呈漏斗状向中心收拢,每一层都坐满了人。但真正让她注意的是那些观众的身份——他们中的大多数,穿着粗布短衫或打着补丁的皮甲,手指粗糙,脊背微弓,是那些不被算作“人”的面孔。他们坐在观众席的最上层和最边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灰扑扑的背景。而在视野最好的中层看台,那些穿着体面衣袍、被算作“人”的观众稀疏地散坐着,旁边往往空着好几个座位。
场地中央是一片被魔法护罩笼罩的圆形沙地。护罩是半透明的,泛着极淡的幽蓝色光芒,从穹顶垂落,将整个战斗区域与观众席隔开。沙地上散落着几滩暗红色的湿痕,边缘已经半干了。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地上,全部是人类男性,穿着统一的制式皮甲,手里还握着制式刀剑。他们的伤口干净利落,大多数集中在咽喉和心脏位置。
唯一站着的是一个人类男性。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深褐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法师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半截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右手握着一柄短杖,杖尖还残留着尚未消散的幽蓝色魔力余晖。他的呼吸很稳,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尸体,然后抬起头,望向对面那道正在缓缓升起的铁栅栏。
铁栅栏后面是下一批。
又是十几个人类战士,同样的制式皮甲,同样的制式刀剑。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训练了太久之后形成的、机械般的服从。他们跨过地上的尸体,在沙地上散开,形成一道松散的包围圈。铁栅栏在他们身后缓缓落下,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封死。
魔法护罩上的幽蓝光芒微微亮了一瞬,表示护罩已经重新加固。场上那个魔法使没有等他们站稳——短杖前指,三道幽蓝的光矢从杖尖激射而出,分别锁定左翼、右翼和正前方。动作快而随意,像在打靶。
那团鸣雷云趴在伊莉雅头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闷闷的雷鸣。它看着场上的战斗——不是战斗,是屠杀。那个魔法使甚至没有移动过脚步,只是站在原地,用短杖从容地点出一发又一发魔法飞弹。每一发飞弹都精准地命中一个战士的要害。新的尸体倒在旧的尸体旁边,沙地上又多了一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暗红色湿痕。又一批,又一批,又一批。每一次铁栅栏升起,走出来的都是相同规格的战士,像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消耗品。而那个魔法使坐在场地中央一块凸起的石台上,用法杖随意地收割着生命。
伊莉雅站在观众席最高层的入口处,看着这一切。灰色的短发被穹顶通风孔透下来的气流轻轻拂动,红宝石般的眼眸里倒映着魔法护罩的幽蓝光芒和沙地上越来越浓的血色。她想起了冰晶城——她在半年前亲手毁掉的那座城。那里的奴隶市场上,那些被烙上印记、被剥夺了抬头权利的精灵和各族奴隶,像货物一样被排列在铁笼里。她杀了很多人放走了更多的奴隶。然后她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被她放走的人茫然的眼神,不知道自己给了他们自由之后该怎么办。
现在她面前又是一场屠杀。不同的是,这一次场上的不是奴隶,而是战士。他们手里有刀,身上有皮甲,但他们的眼神和冰晶城那些奴隶一模一样——那种被剥夺了某种比自由更根本的东西之后的、深入骨髓的麻木。这不止是屠杀。千法之城是一座在吃人的城市。它用法律把智慧生命分成“人”和“非人”,然后用这种方式强化每一个人的认知——所谓的人是可以被消耗的,是非人的命不值钱。不是那些非人,而是每一个人——每一个被算作人或不被算作人的人,都被塞进这架巨大机器的固定位置,每天每时每刻都在被反复告知、反复训练、反复验证同一个事实:你的命值不值钱,不由你自己决定。
那团鸣雷云从她头顶微微抬起了一点。它内部的雷光压得很低,但它看到了沙地上那些暗红色的湿痕,看到了那些从铁栅栏后面走出来的人脸上那种比恐惧更深的麻木,看到了场边那些穿着体面的观众在散场时随手把没吃完的糕点递给身边同样穿着体面的朋友,随手把喝空的酒瓶递给站在身后那些穿着粗布短衫的非人仆从。它没有发出任何雷鸣,只是极其轻微地蹭了蹭伊莉雅的灰发。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你还好吗?”又像是在说——“本云在。”如果换做一个月前的她,那现在这里一定是一片混乱伊莉雅站在观众席最高层的入口处,没有动。
灰色的短发被穹顶通风孔透下来的气流轻轻拂动,几缕发丝贴在额前。深褐色的皮甲在身后晶石灯的冷白光芒中泛着极淡的银光,暗银巨剑背在身后,剑柄从右肩探出。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握剑的姿势,而是更克制的、指节抵着掌心肉的姿势。
场上那个魔法使又杀完了一批。
短杖前指的动作几乎没有变化,幽蓝的光矢从杖尖激射而出,三道,五道,七道。每一发都精准地命中一个战士的要害——咽喉、心脏、眼窝。那些穿着制式皮甲的人类战士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刀剑,便在冲锋的路上被钉死在沙地上。尸体叠着尸体,最新的那一层还在微微抽搐,血液从伤口涌出来,渗进沙地,与之前几批已经半干的暗红色湿痕混在一起。
铁栅栏再次升起。又是十几个人。
同样的制式皮甲,同样的制式刀剑,同样的步伐——从铁栅栏后面走出来,跨过地上的尸体,在沙地上散开。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训练了太多次之后形成的、机械般的服从。其中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握刀的手在发抖,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他跟着前面的人跨过一具仰面倒下的尸体,靴底在沙地上踩出一个带血的脚印。
伊莉雅的睫毛颤了颤。
那团鸣雷云趴在她头顶,内部的雷光压到几乎完全熄灭。它没有发出任何雷鸣,只是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紧紧地贴着伊莉雅的灰发。它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眼前这一切——那些从铁栅栏后面走出来的人,和场上那个穿着深蓝色法师袍的魔法使,明明是同一种族。他们的面孔是相同的,语言是相同的,皮肤下流动的血液是相同的颜色。但其中一方站在场地中央,用法杖从容地收割生命;另一方从铁栅栏后面源源不断地走出来,像被送上砧板的肉。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
不是之前那种震耳欲聋的喧嚣,而是更零散的、从不同方向传来的几声喊叫。伊莉雅的目光从沙地上移开,扫过观众席。那四个被算作“人”的观众坐在视野最好的中层看台上,其中一个端着酒杯,正侧头跟同伴说着什么,嘴角挂着轻飘飘的笑意。另一个用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拍,像是在听一场不太精彩的音乐会。他们没有在大声欢呼,没有在兴奋地挥舞手臂——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姿态得体,表情闲适,偶尔低下头看一眼场上的屠杀,像在看一场乏味但尚可忍受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