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在观众席最高层的入口处站了片刻。
场上的屠杀还在继续。铁栅栏又一次升起，又一批穿着制式皮甲的战士从阴影里走出来，跨过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在沙地上散开。他们的脚步没有犹豫，脸上的表情被穹顶冷白色的晶石灯光照得清清楚楚——不是勇敢，不是忠诚，只是被训练了太久的肌肉记忆在替他们做决定。那个穿深蓝色法师袍的魔法使甚至没有从石台上站起来，只是换了个姿势，把短杖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摸出一只银质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伊莉雅转过身，推开身后的铁栅栏，走回了那条拱顶走廊。靴底踩在石板上，脚步声被墙壁上暖金色的晶石灯吞没。那团鸣雷云趴在她头顶，内部的雷光压得很低，但它从她头顶微微抬起了一点边缘，像是在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魔法护罩笼罩的圆形沙地。
走廊尽头，检票员还坐在铁栅栏旁边。他抬起眼皮看了伊莉雅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朝门洞外歪了歪头，示意她可以出去了。伊莉雅跨过铁栅栏，重新站在了银星决斗场正门外的街道上。
外面的空气比决斗场里冷一些。阴天的灰白天光从头顶那些横跨街道的天桥缝隙里漏下来，被桥身上嵌着的晶石灯带染成一片模糊的暖金色。街上的人流比她进去时稀疏了些，但依旧有不少人沿着街道朝同一个方向走去——不是决斗场的方向，而是更远处的另一座建筑。
那座建筑的轮廓在街道尽头清晰可见。
它比银星决斗场更高，但不如那些直插云霄的塔楼。外墙用深灰色与暗金色交错的石材砌成，正门是一排巨大的拱形门洞，每个门洞上方都悬着一盏正在缓慢旋转的晶石灯，灯光是暖金色的，在这种阴天里显得格外耀眼。门洞上方，一块巨大的金属牌横跨整座建筑的正立面，上面用大陆通用语刻着几个字——
“银星拍卖场”。金属牌两侧各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幽蓝晶石，晶石的光芒正以极其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频率明灭着。
正门外站着两排穿着统一制式深灰色长袍的侍从。他们的长袍剪裁得体，领口别着银星拍卖行的徽章——一枚由银丝勾勒的星辰与天平交叠的图案。他们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每有一个人走进门洞，他们便会微微鞠躬，伸手示意方向。但伊莉雅注意到了另一件事：这些侍从的脖子上没有项圈，手腕上没有锁链，但他们鞠躬时脊背弯下去的角度、伸手时手掌摊开的弧度、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幅度，全都一模一样，精确得像是被同一只手操纵的木偶。他们是被精心挑选、反复训练的仆人，比她在烘焙坊后厨看到的那个兽人少年体面得多，但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银星拍卖场的正门比决斗场更气派，也更安静。没有喧嚣的欢呼，没有铁栅栏升起的金属摩擦声，只有那些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侍从们整齐划一的鞠躬与微笑。他们在每一级台阶上站成两排，像两道被精确丈量过的灰色墙壁，将人流从街道上温柔地引向那排巨大的拱形门洞。
伊莉雅走到第一级台阶前时，一个侍从向她微微鞠躬。他的动作与旁边所有侍从完全一致——脊背弯曲的角度、手掌摊开的弧度、嘴角上扬的幅度，都像是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校准过。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伊莉雅脸上，而是落在她胸口偏下的位置，那里没有任何徽章。
“欢迎光临银星拍卖场。”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礼，措辞标准得像是从某本礼仪手册上背下来的，“本场今日设有三场拍卖会。日场已在进行中，下午场将于一个时辰后开始，晚间场尚有少量席位。请问阁下是否有本行的邀请函，或是需要办理临时竞买资格？”
伊莉雅站在台阶上，灰色的短发被街道上穿行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红宝石般的眼眸在那个侍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他身后那排拱形门洞里透出的暖金色光芒。
“临时资格。”她说，声音沙沙的，平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侍从再次鞠躬。“临时竞买资格需出示价值不低于一千金币的资产证明，或提供等值的抵押物。阁下方便出示哪一样？”
一千金币。这个数字如果放在外环那些捡矿的孩子面前，大概够他们吃一辈子的黑面包。伊莉雅的睫毛颤了颤，伸手探进腰间皮甲内侧的夹层，指尖触到几样东西——几枚剩余不多的铜币，那枚卡索镇的冒险者徽章，还有之前在风暴山脉收集的一些零碎材料。她的铜币加起来大概连一个金币都换不到。
她的手继续往里探。皮甲内侧的夹层不止一个——最外面那层放的是零钱和那枚冒险者徽章，中间那层收着几块干粮和一些零碎材料。最里面那一层，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薄薄的，硬质的，边缘带着金属的凉意。
伊莉雅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晶卡。巴掌大小，半透明的晶板表面泛着极淡的幽蓝色微光，边缘镶着一圈暗银色的金属边框，与芙宁娜之前给她的那块奥术屏材质相似，但更薄、更轻。晶卡正中央嵌着一枚极小的、如同凝固水滴般的幽蓝晶石——那是存储货币专用的空间晶核，由冒险家协会与大陆各大商会联合发行，每一张晶卡都与持有者的魔力回路绑定，无法伪造，无法盗用。
这张卡是芙宁娜在风暴山脉时塞给她的。
芙宁娜随手从自己那块更大的晶卡里划了一笔钱进去，然后把卡丢给伊莉雅，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丢一块不值钱的石头。“拿着。万一要用钱的时候掏不出东西，很麻烦。”伊莉雅接过卡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三万金币。她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卡收进了皮甲最里层的夹层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站在银星拍卖场正门的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这张泛着幽蓝微光的晶卡。灰色的短发被街道上穿行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红宝石般的眼眸里倒映着卡面上那枚正在缓慢明灭的幽蓝晶石。她看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把晶卡递给面前那个还保持着标准鞠躬姿势的侍从。
“这个。”
侍从直起身，双手接过晶卡。他的动作依旧保持着那种被训练过的得体，但当他低头看清晶卡上那枚空间晶核的规格时，他的眼睑极其细微地跳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本能的、面对远超预期的财富时才会有的反应。银星拍卖行的侍从见过无数种资产证明：现金汇票、地契、魔法材料抵押、贵重金属。但这种规格的魔力晶卡，通常只有那些在中环拥有塔楼的注册魔法师或是某个大商会的核心成员才会持有。
